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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第433章 潮汐 (2/3)

“第四防线弹药存量不足三分之一。我带队补了一批过去,刚送达,第三波就开始了。”德尔文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副官克罗尔,在掩护我撤离时阵亡。伤口被神骸能量污染,已确认死亡。”他停顿了一拍。很短。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补给码头暂时守住。紫荆公寓疏散后感染范围继续扩大,西侧补给仓库、南侧哨塔已全部沦陷。第四防线顶住了今晚的第三波冲击,但弹药存量又掉到了三分之一以下。港区主通道和补给码头之间的地下管网全部被丧尸渗入,我已经下令封死所有管网入口。”

他想起暗区那边传回的消息说骨骸已经崩解了。但码头上这些丧尸还在动。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它们和那些骨骸不一样。

“疏散情况?”

“旧海军训练营收容了两千四百名平民。食品还能支撑三天。药品不够。抗生素、抗病毒血清全部用完了。海上撤离通道目前还畅通,但我们的运输艇只有八艘,一次只能运走三百人。按这个速度,全部平民撤完需要八趟。来回一趟至少四十分钟。在这期间需要守住港区南部码头不被丧尸攻占。”

“你需要什么。”

“陆军生化防御旅的增援部队已抵达港口外围,但他们只在封锁线外设立隔离区,不进入港区内部。我需要他们进入港区协防南部码头,护送平民登船。”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球上的血丝在灯塔的光照下格外清晰。“另外,我需要至少二十艘军用运输艇。八艘不够。一趟三百人,八趟。克罗尔算过——他算过每一趟需要多少时间,多少兵力掩护,多少弹药拦截丧尸。他算完了告诉我,说,司令,能撤完。只要每一趟都准时。现在我不能让他算的账出错。”

雷诺伊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是陆军生化防御旅的编制不全,他们自身的隔离装备也不够。如果让他们进入港区内部参与近距离接触,感染风险——”

“你知道什么!”德尔文忽然打断了雷诺伊尔的话。他的声音不是提高了——是裂开了。像一块被压了太久太久的钢板,终于在某个焊缝处崩开了第一道裂缝。“你在圣辉城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和数据,你知不知道军港一大半已经没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士兵们在用身体堵住港口通道,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路障!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疏散到训练营的平民在半夜问我——‘长官,我丈夫还在紫荆公寓,他什么时候能过来?’——我怎么回答?我说他已经在疏散名单上了。但我知道他不在。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她的眼睛里还有希望,而我骗了她。”

他把通讯器从嘴边移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燃烧的橡胶和腐肉的腥甜。他的作战背心上全是克罗尔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在衣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抬起头,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码头上空悬停,探照灯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螺旋桨的气流掀起了地上的灰尘。它在等他清出降落空间。它在那里已经盘旋了一会儿了。他刚才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听到了。

直升机缓缓降落,螺旋桨的气流把地上的弹药箱标签吹得哗哗响。舱门打开,雷诺伊尔走了下来。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没有拿地图,没有拿数据板。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军用运输艇,调到了三十五艘。半小时前从圣辉城军港出发,现在已经在瓜雅泊港外,随时可以进港。陆军生化防御旅的两个加强连配发了最新一批全封闭防化作战服,已在封锁线外集结。你的命令一到,他们就进入港区协防南部码头。药品——方远志从北社紧急协调了一批抗生素和抗病毒血清,从龙域军用货机上卸下来,正装车运往训练营。”他停了停,看着德尔文的脸——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在几分钟前刚刚亲手送走自己副官的脸。“你的通讯器一直开着。指挥所把你当前位置同步给了飞行员。我听到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在办公室里看地图。我来了。”

德尔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海风把克罗尔留在他脸上的血迹吹干了。他把那根结在嘴角的血痂用指甲抠掉,抠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清理。抠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重新变得平了,稳了,所有的裂缝都已经被他重新焊死。

“让运输艇进港。让增援部队进驻南部码头。药品优先分配给被咬伤的伤员和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克罗尔留下的部署计划在我桌面上,封死的管网入口全部用水泥加固,每一处设岗哨每四小时轮换一次。每四小时。不要超时。因为值班的人会在那里。”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拿起通讯器,开始下达命令。德尔文转身走向码头边缘,那里停着一排用防水布盖着的阵亡者遗体。克罗尔在倒数第三个。他蹲下去,把防水布拉上一点,只盖到脖子。那只手——那只刚才还比划过防线移交手势的手,现在安静地搁在身侧。他把那只手重新放好,手指伸直,掌心朝下。然后把防水布拉好,盖住。站起来。灯塔的光扫过来,照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圣辉城,明日方舟基地医疗区,凌晨四时。

人间失格客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神经传导已经完全中断——不是麻痹,是从脑干到指尖的整条神经通路被能量反冲烧断了。左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肌肉开始出现萎缩,手指蜷在掌心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伸开。脖子上的暗绿色纹路在撤离时已经蔓延到了下颌,皮肤下的能量仍在缓慢游走,每经过一个淋巴结,就像有根极细的针扎进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额头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明日方舟的AI在对他进行全身扫描后给出了诊断:神骸变体能量已侵入淋巴系统和部分骨髓组织。左臂神经传导永久性中断。建议立即注射高浓度神骸抑制剂,阻断能量进一步向中枢神经系统扩散。AI没有说抑制剂会有多疼。人间失格客也没有问。

烬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暗银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极细微的光纹——那是从明日方舟的神骸金属库存中提取的反向中和剂。笑口常开站在病床另一侧。她穿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医疗区的无菌罩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掌很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叉,然后握紧。

“注射。”人间失格客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烬生把注射器针头刺入他左臂肘窝的静脉。暗银色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人间失格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那道纹路和他上次在财政部金库里看到的很像,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想起安东尼多斯。那个老人现在也躺在医院里,左心室壁不规律地增厚,和他一样,体内有某种不该在人体内存在的能量在缓慢生长。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从注射点开始的——是从全身每一处同时炸开的。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从脊椎顶端灌进去,铁水流过每一根肋骨,每一节椎骨,每一根指骨。他的后背猛地弓起,脊椎向后弯到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全身肌肉同时痉挛——股四头肌绷得像石头,腹肌剧烈抽搐,脚趾在床单上蜷缩,指甲抠破了床单。汗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病号服浸透了,床单上洇出一个人形的湿痕。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了——心率在几秒内从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一百六十次,血压降到了警戒线以下。他的眼睛本能地闭上了,眼皮重重地压下来,像有人从外面按住了他的眼睑。

他没有叫。

笑口常开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手指被他攥得剧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没有抽手。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掌心贴着他满是冷汗的皮肤,把他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拨到一边。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眉心,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句话的声音没有停过。

疼痛从骨骼深处继续向上蔓延。中和剂正在和他的骨髓组织发生反应——那些潜伏在骨髓里的神骸变体能量被强行激活,然后被中和剂逐一结合。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极低沉的、像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在医疗区的墙壁上撞击、回荡、粉碎。他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抽搐,右手握得笑口常开的手指全部发白,但他还有意识——他能看见自己左手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手蜷在身侧,像一件不再属于他的物件。碎表在枕头下面,表盘是凉的。笑口常开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掌心是温的。

然后疼痛从心脏直接炸开。中和剂正在与心肌细胞中的神骸变体结合——安东尼多斯的病例档案里写过这个过程,心肌组织的异常增生在结合过程中会产生剧烈的绞痛。人间失格客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猛烈抽搐了一下,左手手指在无意识中忽然全部伸开——然后重新蜷回去。他发出了一声哭喊。不是叫,不是吼。是一个成年男人在彻底无力抵抗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时发出的哭声。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注射结束。疼痛开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是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往躯干中心退。每退到一处,那一处的肌肉就松开,从剧烈痉挛变成轻微的颤抖,再变成极度的酸软无力。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停止了。心率从一百六十往下降——一百三、一百一、九十、七十。他的身体瘫在病床上,被汗水浸透的床单黏在后背上,左臂安静地搁在身侧,再也无法动弹。他睁开眼睛。灰蓝色的虹膜里没有竖瞳,没有白金色的光,只有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湿润。

笑口常开松开他的手。她脱掉无菌罩衣,踢掉鞋子,爬上病床,整个人蜷进他右侧的怀里。她把他的头抱在胸前,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从病床边缘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是她昨天在医疗区洗手间里用公用肥皂洗的。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声音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放在他耳边。

“你说过,活着的心会发光。龙袍压了你四年。你把它脱了。现在你不用再压着了。我爱的不是帝皇。我爱的从来不是帝皇。我爱的——从来都是那个在暗区废墟里被我剪坏了头发也没吭声的闷葫芦。”

她的眼泪落在他额头上,一滴一滴,温热的,和他的冷汗混在一起。

人间失格客抬起右手——那只刚才在痉挛中几乎握碎她指骨的手,现在极轻极缓地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白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左臂不能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握你的手。”

笑口常开把脸埋进他脖窝里。她在他腺体旁边的那块皮肤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里还有一道暗绿色的纹路,正在随着中和剂的作用慢慢褪色。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她说,我知道。

人间失格客闭着眼睛。他把右手从她后背上移开,放在她膝盖上,手心朝上。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了。碎表在枕头下面,表盘是凉的。指针没有重新走动。但他的右手是温的。

军港,旧海军训练营指挥所,凌晨四时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