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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436章 以行之路(中) (1/2)

我叫沃克。二十二岁,陆战队第四连步枪手。

档案上被写过“懦弱”,然后划掉了,改成“未测试”。划掉那两个字的人是德尔文。他用一条极直的横线从字头划到字尾,被划掉的两个字仍然清晰可见——“懦弱”的笔画透过横线若隐若现,像一个被擦掉但侧光下仍能看到痕迹的旧伤疤。我知道这两个词的区别。“懦弱”是判断,意味着机会没有了。“未测试”是等待——是有人在纸上留出一片空白,等你用行动去写满。他等到了。

我父亲是个退伍老兵,在战争中丢了一条腿。他把假腿敲得咚咚响,站在征兵站门口对我说,沃克家不出怂包。就这一句。说完他就走进屋里,假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他从来不怎么说话——不是沉默寡言,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就是我入伍前一天的这六个字。

入伍测试每一项都只是刚过及格线。心理评估那一栏写着:应激反应偏强,不建议担任突击任务。我的连长从来没有把我派到前线去过。他让我管弹药库。我把上千箱弹药全部登记造册,每一箱的批次号、数量、入库日期、存放位置,能闭着眼睛说出来。连长随机抽了三个批次号,我在几秒内把对应弹药箱的所有信息全部报了出来,没有查账本。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去仓库吧。那个语气不像是表扬,也不像是失望——更像是把一个齿轮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出发那天我站在帐篷角落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旁边有一只蚂蚁在沙袋上爬。它爬过了沙袋的褶皱,爬过了折叠桌的桌腿,爬过了期特凡落在地上的烟灰。它从烟灰旁边绕过去了,绕了一小圈,然后继续爬。我想,蚂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它只是爬。如果能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在废墟里我是最后一个。我的步枪保险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是德尔文在出发前亲自换给我的——他把自己配枪的备用枪管换上去,校准了很久,不是让军械士校准,是他自己动手。他一个海军司令,抽时间给一个二十二岁的步枪手校准枪管。

我一直在盯着队伍后方,每走十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是怕后面有东西跟上来,是怕自己跟丢。我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快,像一只被装在笼子里的兔子。但我的枪口很稳——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枪口上。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去怕被丧尸追上。这就是德尔文在“未测试”里等的东西。不是等我不怕——是等我证明,怕也可以是一种战斗力。

期特凡把硬币塞给我的时候,我没有接。他把那枚淡金色的特恩币从内袋里掏出来递到我面前,手掌在微微发抖。我知道他想把硬币留给我——他怕自己回不去。但我知道自己可能也回不去了。我接不接?接了,就给了他一个承诺。但我能不能活到兑现承诺的那一刻?不一定。如果承诺了却做不到,比不承诺更残忍。

我把硬币推回去,按在他胸口那个原来揣着它的位置。布料上已经被硬币磨出了一块极小的圆形凹痕——他每次紧张都会用手指去按那个位置,按久了,纤维被压缩成了一个圆。我把硬币按在那个凹痕上,边缘正好卡进去,严丝合缝。

他骂了一句“怂包”,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强装的——是平时在菜市场上跟熟客打招呼的笑。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点牙。我见过他在军营里摆小摊的样子。他卖过烟,卖过酒,被宪兵抓了好几次,出来继续卖。他贪财,但他贪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老家。他妹妹叫期晓梅,东川省纺织厂职工,丈夫阵亡,独力抚养两个孩子。他那个贪财的运输兵,比所有人都更像一个人。

跑回封锁墙的最后一段路,我背后是暗绿色的光雾和越来越近的丧尸脚步声。脚步声很近,近到我能分辨出不同丧尸脚掌落地的区别。重甲重锤的步子沉,每一步都像大锤砸地面。镰刀丧尸脚底的晶体化组织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丧狗跑得最快,脚掌的晶体化硬壳跑起来像指甲刮过玻璃。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由死物组成的交响乐队。

期特凡在我前面停下了。他站住脚,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把最后一枚弹匣推进枪膛。弹匣卡榫咬合的声音极清脆。他没有回头。他说,走,样本不能断。他的声音很稳。不是刻意压制恐惧的稳——是做出决定之后身体和声音自动进入的那种稳。

我背着背包跑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靴底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在摔倒前用手撑住了地面。背包里的玻璃管在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那些淡金色的液体是前两支回收小队用命换来的,是伯雷茨用爆炸换来的,是内马科用血换来的。它们不能碎。

我跑到铁门前。铁门厚得能挡住炮弹,表面被弹片划过无数次。中间有一个极窄的传递口,刚好够一个背包侧着塞进去。我把背包卸下来推进传递口。背包卡在边缘——太窄了。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背包挤过窄口,布料和铁皮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掉在封锁墙内侧的地面上,落地的声音很闷。我听到背包里玻璃管轻轻碰撞的叮当声。那声音穿透了铁门,穿透了炮火声,穿透了我耳朵里因为剧烈奔跑而产生的血液轰鸣。

然后我站直。把作战背心的肩带拽紧扣好——右肩那条带子跑松了,和出发前一样。我用右拳砸在左胸上,防弹插板发出闷响。那一拳比父亲当年把我推进征兵站时更有力——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这一次不是我父亲推我,是我自己推自己。

我说,猎犬小队,任务完成。

我说完转过身,拔出手枪,把枪口抵在自己下颌正中。枪口很凉,凉意从下颌骨往上漫,漫过颧骨,漫过眼角,漫过头顶。那把枪是我入伍时配发的,我从来没在实战中开过一枪。它陪我走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现在它要做它唯一需要为我做的事。

然后我看到德尔文站在射击窗后面。防弹玻璃上满是弹痕,像蜘蛛网一样密。他的脸在玻璃后面很模糊,但我能认出他——他的手按在玻璃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淡金色的硬币。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中间隔着铁门,隔着防弹玻璃,隔着暗绿色的光雾和舰炮的轰鸣。

我想起他写“未测试”时划掉“懦弱”的那支钢笔。他写了三个字给我:未测试。意思是:我不知道答案。但你可以告诉我。

我想起他在帐篷里帮我拽紧肩带的动作。他把我拉到面前,双手抓住肩带用力往上提,提完之后在我肩膀上叩了一下,说“插板压紧”。那个动作和父亲把我推进征兵站时的动作很像,但比父亲重。比父亲重是因为父亲推我的时候我知道他还会在家门口等我。但德尔文叩我的时候,他和我都知道,也许没有下次了。

我想起克罗尔——那个被骨刃劈中胸口后用手在德尔文掌心里划了一道竖线的副官。他把防线交出去了。那道线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我见过德尔文掌心的疤。每一次他把硬币放在掌心里,硬币都会正好压在那条疤的正中间。

我扣下扳机前说了一句话。不是喊出来的——下颌被枪口抵着,舌头被挤压着,说出来的话是含糊的。但它很清楚。

爸,我没怂。

然后我开枪了。子弹从下颌射入,贯穿颅腔。我的尸体向前倒下去,额头撞在铁门上。血顺着铁门往下淌,流过传递口,流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流到地面上,渗进碎石缝隙里。

我死了。但我完成了测试。

德尔文在战后把铁门上的血擦掉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擦掉——他留下了一块,拳头大小,在传递口旁边。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但每一个经过铁门的士兵都绕着那块血迹走。因为它不是一块血渍。它是一张答卷。卷子上只有一道题,题目是那三个字:“未测试”。答案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步枪手用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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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期特凡。三十一岁,陆战队后勤部运输兵。

档案上没有任何特殊备注。只有一行很普通的岗位描述:后勤运输,擅长重型车辆驾驶,无违纪记录。那三次禁闭不算——每次被宪兵抓去关了几天,出来继续摆摊,从来没耽误过出车。连长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军用卡车开得又快又稳,同时把违禁品藏得谁也找不到。我说,还有一样。他说什么。我说,弹硬币。

硬币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攒的。我妹叫期晓梅,东川省纺织厂职工。她丈夫死在战场上,留下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还不太会说话。纺织厂工资很低,交完房租和水电之后只剩买米的钱。她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种了一小片菜地,种小白菜和葱。每次回家,她都会给我装一塑料袋的葱,根上还带着土,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我背包里。

我有三枚硬币。第一枚是第一版特恩币发行那天排了很久的队换到的。第二枚是在军营里卖烟攒了很久赚的。第三枚是给一个军官洗了很久的车赚的——他每次洗完车都在驾驶座上放一枚硬币,一句话不说。他知道我在攒钱,不知道是给谁攒的。从来不多问。

我把硬币攒够了就寄回去。汇款单附言栏里就写两个字:家用。不写“买药”,不写“别省”,不写“哥在”。就写“家用”。因为她看到“家用”就知道是我寄的。有一次我寄的钱比平时多了不少,她在回信里什么都没问,就写了一句话:哥,钱收到了,葱长得好。我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墩子上哭了很久。葱长得好——这四个字比所有长篇大论的感谢都重。它在说:我很好。日子还在过。葱还在长。

出发前我把那枚淡金色的特恩币掏出来,在指甲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下,正面朝上。那枚硬币上的侧脸头像安静地对着我。我把硬币放在伯雷茨的档案旁边。我说,替我保管。要是没回来,寄给我妹。地址在档案里。伯雷茨没有说话。他是这种人——你让他保管硬币,他不会说“我会的”。他会把硬币收好,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你死后寄给你妹。

在废墟里,伯雷茨把引爆器塞进我手里。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把霰弹枪端起来,一个人挡住了整条侧翼。他转身的姿势没有告别——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我是运输兵,他让我走,我就走。这不是命令,是信任。信任比命令更重。

内马科从我背上把背包拽下来,自己背上去。他拽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怕我不给他。我愣了一下——这个腿软了一辈子的通讯兵,每次抽血都会晕倒的年轻人,他抢了我的背包。他转身往伯雷茨的方向跑回去,脚步不稳,碎石让他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减速。他腿软了二十六年,最后死的时候腿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