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撤到哪去?”
“撤到后面的阵地。那里还有两百多人,加上我们,能守一阵子。”
赵铁柱摇了摇头。“后面的阵地也没有通讯。他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他们那里。你撤过去,他们以为你是逃兵,一枪把你崩了。你死了,谁回去报信?”
年轻的士兵没有说话。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有一份情报。敌军的兵力、装备、进攻路线、时间,都写在里面。你带着它,想办法送回去。送到圣辉城,送到政务院,送到雷诺伊尔主席手里。”
年轻的士兵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连长,你呢?”
“我在这里守着。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送了。”
年轻的士兵没有说话。他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站起来,走了。赵铁柱没有看他,他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从山脚下开上来的坦克。他看着那些坦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炮管上的编号。他端起枪,瞄准了第一辆坦克的观察窗。
枪响了。不是他的枪,是敌人的坦克炮。炮弹落在他的战壕旁边,炸开了一个大坑。他被气浪掀翻,摔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爬起来,端起枪,又瞄准了那辆坦克。他又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坦克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赵铁柱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他把枪扔了,从腰后拔出那颗手雷。他拉开保险销,握在手里,没有扔。他在等。等那辆坦克从他身上碾过去。坦克碾过来了,履带在他面前停下。他把手雷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手雷炸了,履带断了,坦克不动了。他死了。
他的兵也死了。九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着。他们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用刺刀,用工兵铲,用拳头,用牙齿,用头。他们撞死在坦克的装甲上,被炮弹炸碎,被火焰烧成灰。他们没有退,没有投降,没有跑。他们守住了哨所。哨所也毁了,墙塌了,战壕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夜,从边境长城到后方指挥部的路上,有一百个人在跑。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带着不同的武器,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跑。他们翻山越岭,趟水过河,穿林走夜。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掉进了沟里,爬出来继续跑。有人被子弹打中了,捂着伤口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忽然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一百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跑到了目的地。一个是那个年轻的士兵,他叫王小虎。他跑了三天三夜,跑掉了鞋,跑烂了脚,跑得浑身是血。他冲进指挥部大门的时候,卫兵以为他是暴乱分子,差点把他击毙。他趴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沾满血的信封,举过头顶。卫兵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他们把王小虎抬进了医务室。他的两条腿都断了,肋骨断了三根,左臂中了一枪,右耳被弹片削掉了半边。他躺在病床上,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医生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送到了。送到了。”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老兵,一个是班长。老兵跑到了第119号哨所,把情报交给了那里的指挥官,然后倒下了。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长城破了。”班长跑到了第121号哨所,把情报交给了那里的通讯员,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通讯员把他的头扶起来,看见他的眼睛还睁着。他帮他合上了。
情报被送到了圣辉城,送到了雷诺伊尔手里。雷诺伊尔看了很久,把情报放下。他没有说话,没有下令,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沾满血的信纸。纸很薄,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看得清那些数字——两万敌军,三百辆坦克,七十二小时,七道防线,六次告急,五次求援,四次突围,三次重围,两次肉搏,一次全军覆没。
他低下头,看见那三个人的尸体被抬进来了。王小虎,老兵,班长。他们躺在三张行军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被单很薄,底下的人形轮廓很清晰,瘦的,干瘪的,残缺的。他没有让人掀开,他不想看。他知道底下是什么,是那些在战场上被炸碎、被烧焦、被碾烂的肉。他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雷诺伊尔走到王小虎的床边,蹲下来,掀开被单的一角。那张脸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嘴角还有一丝弧度,那是在笑,是在说“送到了”的时候笑的那个。他没有擦掉,他让它留在那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把被单重新盖好。他站起来,弯下腰,把那具瘦小的、冰冷的、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抱了起来。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压住了。他咬着嘴唇,咬着牙,咬着所有能咬的东西,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是主席,他不能哭。哭就是软弱,软弱就是投降,投降就是死。他不能死,不能投降,不能软弱。但他抱着的这个人,死了。他活着,他死了。他应该替他活,他没有。他应该替他死,他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他,抱着一个已经凉了的孩子。
他哭了。不是默默地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啕。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只有气,只有从肺里挤出来的、被压成一声一声短促的、像断气一样的喘息。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雀斑的脸上。他用手擦了,又流下来了。他擦不干净。他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擦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医生站在门口,护士站在旁边,卫兵站在墙边。他们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三个被白单盖住的人。有人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是流泪。有人不哭,只是站着,看着。
雷诺伊尔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嗓子哑了,久到他的手臂麻了。他把王小虎轻轻放回床上,把他胸口的被单拉平,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他的眼睛红了,肿了,但没有泪了。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很稳。“第一,调集所有可用兵力,增援北方前线。第二,命令后方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弹药、武器、药品。第三,通知各战团,做好长期作战准备。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辈子。但必须打。不打,就亡国了。亡国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北方前线兵力调动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三个传令兵,想起赵铁柱,想起那些在边境长城上死去的守军。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