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者。”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紧。“侦察兵报告,敌军主力已离开明日方舟基地,正向北方开进。兵力约三百七十万,坦克不计其数,战机遮天蔽日。留守兵力约三十万,由奥勒良指挥。泰坦随主力行动,已修复完毕。”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传令。全军出击,闪袭暗区。目标:明日方舟基地。斩草除根。”
命令下达。四十万STA精锐从暗区西南边境的各个据点同时出击,分三路,向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扑去。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装甲车在两翼掩护。炮火从阵地上升起来,落在守夜人的防线上。爆炸的火光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红色。
守夜人的首领埃德加已经死了,死在半个月前的夜袭中,被人间失格客埋在光柱下面。接替他的是副首领老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他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那把老旧的短刀。他看着那些从黑暗中冲出来的坦克,看着那些从坦克后面涌出来的步兵,看着那些炮弹在头顶炸开、把夜空撕成碎片的闪光。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他们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他手里的短刀能够到他们的喉咙。
“放。”
守夜人的火力点同时开火。机枪、迫击炮、反坦克导弹、火箭筒,所有能响的东西都响了。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炮弹落在步兵队伍中间,炸开一朵朵血花。反坦克导弹击穿了一辆坦克的侧面,坦克炸了,炮塔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砸死了后面的一辆装甲车。火箭筒打中了一辆装甲车的发动机,装甲车停了下来,冒着浓烟,里面的人从车门里钻出来,被机枪扫倒。
STA的进攻被打退了,不是慢慢地退,是忽然退的,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他们留下了八千多具尸体,一千多辆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守夜人损失了三千多人,老刘的右臂被弹片削断了,他用左手握着刀,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撤退的敌军。血从断臂处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尸体上。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倒。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血的气味吹散了。
“收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打扫战场,补充弹药。他们还会再来。”
苏布雷卢克斯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指挥车里喝茶。茶是凉的,苦的,他没有加糖。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战报放下。他想起那些死在暗区边境的士兵,那些他叫不出名字、记不住脸、只知道编号的人。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引导者,第二波进攻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我们把预备队也投进去,总兵力十二万,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击。守夜人只有不到三万人,挡不住的。”参谋的声音很自信。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看了很久。
“攻。”
第二波进攻比第一波更猛烈。十二万STA精锐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守夜人的防线,坦克在前面碾,步兵在后面跟,炮火在头顶炸。守夜人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不是被撕开的,是被碾碎的。他们的人太少了,枪太少了,子弹太少了。他们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工兵铲。工兵铲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碎了,就用牙齿。牙齿咬断了,就用头撞。他们撞死在坦克的装甲上,脑浆迸裂,血溅在炮管上,很快就被高温烤干了。
老刘的左腿也被炸断了,他跪在地上,用左手撑着地,用牙齿咬着短刀的刀背,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用左手握着刀,爬向最近的一辆坦克。坦克的履带碾过他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骨头碎了。他不疼了。他死了。
守夜人全军覆没。不是投降,不是溃败,是死光了。三万人,没有一个活下来。STA损失了七万多人,加上第一波的八千,将近八万。苏布雷卢克斯站在指挥车里,看着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心疼。不是心疼那些死了的人,是心疼那些不该死、但不得不死的人。他把战报放下,拿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引导者,暗区边境已经全部突破。明日方舟基地就在眼前,只剩三十万守军。我们是继续进攻,还是等主力上来?”参谋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苏布雷卢克斯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看了很久。
“撤。”
参谋愣住了。“引导者——”
“撤。撤回原阵地,重新整补。暗区有三十万守军,不是三万。我们只有不到三十二万人了,打不下来。打不下来,就撤。撤了,还能再来。不撤,就死在这里。死了,就不能再来了。”
他转身,走了。
STA的进攻失败了。他们损失了将近八万人,连明日方舟基地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苏布雷卢克斯回到临时指挥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伤亡报告。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
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雷诺伊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来的各地暴乱情况汇总。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
“三周前,各地暴乱共四百八十二处。现在,还有多少?”
情报部长站起来。“主理任席——不,主席。经过各地方驻军的全力平定,暴乱数量已从四百八十二处降为二百一十一处。击毙暴徒约三万人,俘虏约八万人。我军阵亡约五千人,重伤约一万两千人。”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继续。告诉他们,不要松懈。暴乱分子不会自己投降,他们只会等我们松懈。我们松懈了,他们就反扑。反扑了,就会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想起人间失格客,那个人带着三百七十万大军走了,去了北方。他要去收复被STA占领的北方一省。他要去堵住那道被炸开的边境长城。他要去杀那些杀了卡莫纳人的人。他去了,他也会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先把这些暴乱平定。平定了,才能腾出手来支援前线。支援了前线,才能打赢。打赢了,才能活。活了,才能看见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用再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道边境长城,那座叶云鸿花重金、花大量时间、花了无数人心血建起来的钢铁屏障。它被炸开了,被STA的坦克碾碎了,被那些暴乱分子从内部挖空了。他们割断了电路,扰乱了无线信号,切断了边境守军与后方的联系。他们从里面打开了门,把敌人放了进来。
边境守军不是不知道STA要进攻,不是不知道暴乱分子在捣乱,不是不知道长城会被炸开。他们知道,但他们没有办法。通讯断了,电路断了,无线信号被干扰了。他们联系不上后方,联系不上友军,联系不上任何人。他们只能靠自己。
十月二十日,深夜。北境边境长城,第117号哨所。风很大,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冰雪和铁锈的气味。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哨所的灯灭了,不是因为停电,是被人剪断了电线。通讯也断了,电话打不通,电台发不出信号,手机没有信号。什么都联系不上,只有风声,只有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像打雷一样的炮声。
连长姓赵,叫赵铁柱。他在这道长城上守了三年,从打下第一根桩的时候就在。他看着这道长城从无到有,从一堵矮墙变成一道钢铁屏障,从一道钢铁屏障变成一座座堡垒、一条条战壕、一个个火力点。他知道长城的每一寸混凝土,每一根钢筋,每一个射击孔。他知道长城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敌人会从哪里进攻,知道守不住的时候该往哪里撤。但他不能撤,他的身后是卡莫纳,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是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他撤了,他们就完了。
赵铁柱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他的身后是一百个兵,不是一百个,是九十七个。三个已经死了,死在昨天晚上,死在那些暴乱分子的刀下。他们摸进哨所,割断了电线,切断了通讯,然后逃走了。赵铁柱追出去,追了很远,没有追上。他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连长。”一个年轻的士兵爬过来,声音很低。“敌人的坦克已经到山脚下了。至少两百辆,步兵至少五千。我们只有不到一百人,守不住的。撤吧。”
赵铁柱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