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开始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忽然动的,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翻了个身。地面在震动,碎石从地上弹起来,滚到他脚边。光柱更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根光柱里面点了一颗太阳。光从基地中央向四面八方涌去,涌过废墟,涌过平原,涌过那些干涸的河床,涌过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光落在地上,地上的草长出来了。不是慢慢地长,是忽然长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绿毯。草是绿的,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光。花也开了,不是一朵,是很多朵。紫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和她捧的那束一样。
天气变了。不是慢慢地变,是忽然变的。风停了,云散了,天不再是灰的,是蓝的,很蓝,像被水洗过。太阳还没有落下去,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映在那些花上,映在那些草上,映在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脸上。他们抬起头,看着那片蓝。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暗区的天是灰的,永远是灰的。今天不是。今天是蓝的。
明日方舟建造了一座房子。不是慢慢地建的,是忽然建的。石头从地里长出来,木头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瓦从木头缝里长出来。门是铁的,窗是玻璃的,屋顶是瓦的。房子很大,很宏伟,比教堂还大,比教堂还高,比教堂还漂亮。它立在那里,像一座山。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站在那所房子门口,看着那片蓝,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竖瞳、白金色眼睛的人。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她们握着,没有松开。
“你累了吗?”她问。
“累了。”
“能撑住吗?”
“能。”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那个从石板里走出来的人的,是那个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被七十五盏灯照着的人的,是那个说“不跪”的人的。但眼睛是他的。那双眼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回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会变回去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变不变都行。你是你就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是。”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也握紧了一些。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光柱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他们不会停。他们也不会再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