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这个。”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个冻土豆。一碗热汤。”
他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愤怒、或羞愧、或茫然的脸:
“你们知道,为了把这些土豆和粮食运到这里,我们后方有多少农民在啃野菜根?有多少运输队员冻死在路上?我们北境的士兵,多少人已经半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却要把配额省出来,优先供应这里?”
北境的士兵中,有人红了眼眶。
“你们也知道,”张天卿转向帝国士兵,“你们在永冻层有储备,你们曾经吃得比这好。但那些储备是怎么来的?是四十年前,帝国的农民、工人、从牙缝里省出来,运到北方,指望着你们守住边疆,换来他们的平安!”
帝国士兵队列里,许多人身体一震。
“结果呢?”张天卿的声音陡然变得悲怆而锋利,“帝国坠落了!边疆没守住!那些省出粮食的平民,大多死在了战乱、饥荒和逃亡路上!你们守着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最后的遗产!而现在,你们因为这些遗产暂时比我们多,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着同样挣扎求存的同胞,挥舞拳头?抱怨汤稀?!”
他的话像重锤,砸在许多帝国老兵的心上,勾起了深藏的愧疚和痛苦。
“还有你们!”张天卿又看向北境士兵,“觉得他们来‘投奔’,是占了你们的便宜?觉得他们带着枪炮,就该低声下气?那你们告诉我,如果没有他们这三十五万把剑南下,我们要多流多少血,才能挡住南方可能卷土重来的豺狼?要用多少年,才能重建起他们带来的那些技术和知识?”
北境士兵哑口无言。
张天卿将那个冻土豆,用力捏紧。土豆冰冷坚硬,硌得他手掌生疼。
“看看你们周围!”他指向那些沉默的坦克、装甲车,指向望不到边的帐篷,指向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看看这片我们所有人——无论来自北境还是帝国——都想要称之为‘家’的土地!它刚刚止血,骨头还没接好!我们所有人,都是住在这个危房里的伤员!稍微一碰,墙就可能塌,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他喘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灼人的光:
“而你们在干什么?在为了一口吃的,在推搡!在为了虚无的面子,在撕打!在把本应对准外面敌人的枪口,隐隐地对准了睡在隔壁帐篷的、可能明天就要和你并肩作战的同胞!”
“耻辱!”
“这是所有卡莫纳人的耻辱!”
他猛地将那个冻土豆,砸在脚下冰冷的冻土上!
啪!
土豆碎裂,白色的浆液溅在雪地上。
“这个土豆,不够吃,我知道。”张天卿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这碗汤,不顶饿,我也知道。”
“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现实!是我们所有人必须共同面对、共同熬过去的现实!”
“不想吃冻土豆?那就一起把地种好!不想喝稀汤?那就一起把猪养肥!觉得住得挤?那就一起把房子盖起来!觉得对方不懂规矩?那就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一遍遍学!”
他走到两批被拘押的士兵中间,看着他们:
“今天动手的,按律处罚,绝不容情。但处罚之后,饭照样一起吃,活照样一起干,仗,将来也可能要一起打。”
“因为从你们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一起把这片废墟建成家园。”
“要么,一起死在这里,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我张天卿,以北境主席的名义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尽我所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吃上饱饭,住上暖屋,活得有尊严。”
“但这个承诺,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用忍耐、用汗水、用理智、甚至用痛苦,来帮我一起实现!”
“而不是用拳头和鲜血,把它砸碎在第一步!”
风雪呼啸,卷着他的话语,飘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帝国队列里,那个最先嘟囔的年轻下士,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他蹲下身,用袖子拼命擦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接着,更多的啜泣声,在帝国和北境的队列中,低低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