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西北,旧矿场外围。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不断洒下细密的、冰冷的雪尘。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岩架、锈蚀成奇形怪状的金属骨架、以及半掩在积雪下的矿车残骸。视野极差,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一切景物的轮廓都在风雪中变得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两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全地形越野车,像两只沉默的钢铁甲虫,碾过及膝深的积雪,在废弃的矿道上艰难前行。车体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涂着与环境相近的灰白迷彩,车轮是特制的宽面防滑胎,但依旧不时打滑,车身剧烈颠簸,金属部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是“剃刀”小队。迪克文森手下最擅长正面强攻和快速突击的战术单元之一。车内包括驾驶员、机枪手、爆破手、医护兵在内,共六人。所有人都穿着臃肿的防寒防辐射服,戴着全封闭式头盔,面罩上凝结着呼吸产生的白霜。车内气氛凝重,只有仪表的微光和偶尔响起的、简短冰冷的通讯汇报。
“距离目标区域边缘还有两公里。辐射读数持续上升,已超过安全阈值三倍。”
“能见度持续下降。建议启用热成像和地形扫描。”
“未发现近期人类或大型生物活动痕迹。只有风蚀和少量辐射变异鼠类的热信号。”
“保持警惕。目标可能不具备常规生命体征,注意一切异常能量波动或结构信号。”
队长“剃刀”本人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是个骨架粗大、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陈旧刀疤。他怀里抱着一支改装过的精确射手步枪,枪口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调整,眼神透过面罩,鹰隼般扫视着窗外那片被风雪和死亡统治的荒原。
他们的任务明确:抵达信号最后出现的大致坐标,建立前进据点,进行初步侦察和清理,等待后续指令,并在必要时为可能的撤离提供火力掩护。高风险,高回报——迪克文森开出的价码足以让这些亡命徒暂时忘记对辐射和未知的恐惧。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距离“剃刀”小队约五公里的一片背风岩壁下,另一支队伍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着。
“渡鸦”小队。规模更小,只有四人。他们没有使用车辆,而是凭借轻便的雪地滑橇和经过静音处理的微型动力单元,如同鬼魅般在崎岖地形间滑行。他们的装备更加专业化:高精度狙击步枪(带有环境伪装)、微型无人机、多功能传感器阵列、以及各种开锁、攀爬、电子侵入的工具。防寒服也更轻薄贴身,便于活动,外层是自适应迷彩,能根据环境微弱地改变颜色和纹理。
他们的任务更加隐秘:利用“剃刀”吸引可能存在的注意(如果有的话),从侧翼或地下废弃通道迂回接近核心区域,进行精细侦察,确认目标状态,并尝试建立直接接触。如果目标具有敌意或不可控,他们拥有在“剃刀”发动强攻前,进行精准清除或瘫痪的权限。
队长“渡鸦”是个身形瘦削、行动如猫般轻盈的女人,真实姓名和过往无人知晓。此刻,她正半跪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手中平板上显示着从微型无人机传回的、经过增强处理的实时画面。画面中,是一片更加破败、扭曲的景象: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坑壁布满塌方痕迹;生锈的传送带像巨蟒的骸骨般垂落;几栋砖石结构的厂房只剩残垣断壁,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辐射读数在这里呈指数级飙升,热成像中一片混乱的噪点,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能量在干扰一切探测。
“未发现‘剃刀’所述常规生命体迹象。”她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干涩如电子合成音,“能量背景噪声极高,无法有效过滤。建筑结构脆弱,多处临界坍塌。建议‘剃刀’放缓推进速度,注意脚下和头顶。”
她抬起头,望向风雪深处那个如同巨兽残骸般的旧矿场轮廓,面罩下的眉头微微蹙起。这里安静得过分,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但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不安。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死”了,只剩下空洞的回声和缓慢的腐败。
圣辉城的回音
圣辉城,守备部队新兵训练营,狙击教练宿舍。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套磨损的桌椅,一个铁皮柜,墙上干干净净,连张地图都没有。唯一的私人物品,是窗台上一个用废弃弹壳粗糙拼粘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不知名的野草——那是她刚到圣辉城时,在城墙根下随手摘的。
笑口常开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基础狙击教程修订版》,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涩。远处,圣辉城那些新建的、线条冷硬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墓碑林。
三个月了。从新港口调来这里,已经三个月。
日子规律得令人窒息。起床,训练新兵,吃饭,总结,睡觉。偶尔被拉去参加城防演习,或者给高级军官做狙击示范。她枪法依然精准,教学也算得上称职,甚至因为“战功”和“来自特遣队的经验”,颇受上面重视。但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在按照某种预设的程序,麻木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话也少了很多。新兵们私下里叫她“冰雕教官”,敬畏中带着疏远。她不在乎。笑给谁看呢?说给谁听呢?那个会骂她“情绪化”、会默许她跟着、会在最危险关头把她推开的人……已经不在了。
推定阵亡。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钉,将她心中某个地方永远地钉死了。起初是不信,是愤怒,是撕心裂肺的疼。然后是漫长的、噬骨的钝痛,像冬天里冻伤的伤口,表面结痂,内里却一直在溃烂、流脓。再后来,痛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无边无际的空,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被连根挖走,再也填不上了。
她试过用疯狂训练来填满这种空,直到累得昏死过去。试过申请调回前线,哪怕是最危险的侦察任务。但调令被驳回了,理由是“专业教官稀缺,守备部队更需要你”。她知道,这背后或许有迪克文森的影子,那个老狐狸总是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响起,不是常规的铃声,而是一种特定的、代表高优先级加密通讯的蜂鸣。
笑口常开怔了一下,才伸手按下接听键。
“笑口常开教官。”通讯器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公式化礼貌的男声,“这里是新港口联络处。迪克文森先生有紧急事务需要与您沟通,关于……一些可能涉及您过去队友的线索。请移步三号加密通讯室,线路将在五分钟后接通。”
过去队友的线索?
笑口常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随即又沉下去。是恶作剧?是新的利用?还是……她不敢往下想。过去三个月,类似的“线索”不是没有过,大多是误判,或者是某些势力试图利用她与人间失格客的关系做文章,都被迪克文森挡了回去。
但“新港口”、“迪克文森亲自”、“加密通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分量不同。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什么线索?”
“抱歉,教官,具体内容需在加密频道内由迪克文森先生亲自向您说明。请您尽快前往三号通讯室。”对方语气不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通讯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