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冰狐也在找。”笑口常开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以前跟你是战友的那个。”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去不去?”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灯,看了很久。
“去。”他说。
深夜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探索任务计划书,旁边放着电话。电话刚才响过,是人间失格客打来的,只说了一个字。去。他挂了电话,坐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远到近,从亮到暗,最后只剩几盏,在夜色里像几只不肯闭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些还亮着的灯上,化了,变成一滴一滴的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像眼泪。
他想起沙狐。想起那三个月,想起那三十万人,想起那十五万人。想起他站在盟约总部的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秘书说边境有点动静。他应该回去的。他没有回去。他留下来了,签了十八项合作,握了三十四个人的手,说了很多硬话。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听他的,没有人敢动。他以为他的刀很快,手很稳,心很硬。他以为他守得住。沙狐跑了。他的刀钝了。他的手动了一下,把那层灰擦掉了。玻璃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看着那片模糊的夜色,看了很久。
“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您该休息了。”
他没有回头。“明日方舟,找到了,能改变什么?”
秘书没有说话。
“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自己回答,“但得找。找了,才知道。知道了,才能想。想了,才能做。做了,才能——”他没有说完。他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在他擦过的那块玻璃上,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停在那里,等着风把它吹干。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计划书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笔,翻开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第一行,停住了。他的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墨渗出来,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窗外雪还在下。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刚砌好的坟,新土还没有干,碑还没有刻,但里面已经有人了。
凌晨一时,圣辉城东郊,旅馆里。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笑口常开侧躺着,脸对着他。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动,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人间失格客也没有睡着。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你睡了吗?”她问。
“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是冷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层冷盖住了。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
“谁?”
“冰狐。”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冰狐。以前跟他是战友,后来散了。散了很多年,没有再见过。她知道他在找什么。她也知道,他找到的时候,就是他们见面的时候。她不知道见面之后会怎样。她没有问。
“他会去的。”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是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你一样。”她说,“欠的账,要还。欠的人,要见。”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闭上眼睛。她也闭上眼睛。窗帘缝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不见了。窗外的灯灭了。雪停了。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