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洛姆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灰,像有人用橡皮擦擦了一下,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了。
“报告总部。”他说,“沙狐突围了。”
下午四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叶云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战报。战报是刚从南线传回来的,纸是热的,传真机打印的时候带的温度,还没有散。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沙狐主力自南线突围。我军追击不及。敌军损失约三十万,我军损失约十五万。敌军已退至边境线以北,正在重新整补。”
三十万换十五万。他赢了。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灯还没有亮,城市在暮色里像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安东尼多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外套没有扣,领口松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没有坐下,就站着。
“主理任席。”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南线的战报,我看了。”
叶云鸿没有转身。
“沙狐跑了。”安东尼多斯说,“三十万人死了,十五万人死了,他跑了。”
叶云鸿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和早上不一样了。不是更亮,也不是更深,是暗了,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光还在,但照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他问。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坐这个位置多久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
“三个月。三个月,你修了法,改了教育,建了高铁,开了盟会。三个月,你做了别人三年做的事。”安东尼多斯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累不累?”
叶云鸿没有说话。
“你累。但你不说。”安东尼多斯往前走了一步,“你怕说了,别人觉得你撑不住。你怕说了,别人会想,叶云鸿是不是不行了。你怕说了,那些等着看你倒的人,就笑了。”
叶云鸿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暗的,但那层罩着的东西薄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光了。
“主理任席,”安东尼多斯的声音忽然轻了,“权力这个东西,会让人上瘾。你坐在这里,所有人都听你的,你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你签字的时候没有人敢反对。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你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什么都能办好。”他停了停,“但人不是铁打的。你是人。你也会累,也会错,也会撑不住。”
叶云鸿的手指动了一下。
“沙狐跑了,不是你的错。”安东尼多斯说,“但你把自己累倒了,就是你的错。你倒下了,谁坐这个位置?谁看着这个国家?”
叶云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叶云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灯是亮的,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份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三十万。十五万。沙狐跑了。他把战报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边缘没有烫金,就是白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探索任务计划书。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印得很清楚。
“明日方舟”。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久到秘书进来换了两次茶,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温,又从温变凉。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电话。
晚上九时,圣辉城东郊,一处不起眼的旅馆里。
人间失格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相机是银色的,棱角磨圆了,皮套旧了,但快门还能用。他刚才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灯是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他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他没有洗出来,只是按了一下快门,听那声咔嗒。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笑口常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农村人的,借来看的,翻到中间,夹着一片叶子做书签。她没有看进去。她的眼睛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叶云鸿来电话了。”她说。
人间失格客把相机放下。“说什么?”
“说有个任务,想让我们去。”她翻了一页,那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捡起来,又夹回去。“找什么‘明日方舟’项目。旧帝国的东西,可能跟神骸有关。”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灯是黄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