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知武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三封信,看了很久。
“他走之前,把每一家都安排好了。给地,给钱,给通行证,给持枪证。他算到了。他算到今天,算到有人会眼红,算到有人会心慌,算到有人会恨。他算到了,但他没有替我们挡。他把刀留给我们,让我们自己握。”他看着王奕,“你公司的股票,该上市就上市。仓库里的粮食,该卖就卖。地里的庄稼,该种就种。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给人家的工钱,一文不欠。你怕什么?”
王奕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
洪知武看着张本煜。“你怕什么?”
张本煜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那些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他想起爷爷握着他的手,把刀刃对准木桩。爷爷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像砂纸。刀不是用来比的。刀是用来砍的。
“我不怕。”他抬起头,眼睛很亮,“我爷爷说,张家的孩子,不怕事。怕的是,不知道该不该怕。”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想了想。“知道了。”
洪知武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三封信收起来,放回怀里。
“你们回去,告诉家里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的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桂花树的枝干了,黑沉沉的,像铁铸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淡了,像要灭。
“洪叔。”张本煜在后面叫他。
他回头。
“那些信……”张本煜顿了顿,“我们能带走吗?”
洪知武看着桌上的信,看了一会儿。“留着吧。以后还有用。”
他走出正厅,走进院子里。雾在他身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们还在后山。”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该走了。”
张本煜和王奕从正厅出来,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雾薄了一些,能看见头顶的天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蓝,像墨,像海,像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你信吗?”王奕问。
张本煜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天。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露水的凉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翻卷着,像一面很小的旗。
“信。”他说。
王奕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是暖的,眉毛很长,眼睛很深,鼻梁挺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作业,明天还要早起。
“为什么?”
张本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粗粝,指腹有茧。他握紧,又松开。
“因为我爷爷信他。”
他走下台阶,走进院子里。雾在他身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哥。”
“嗯。”
“你公司上市那天,请我喝酒。”
王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张本煜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王奕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信。信纸是白的,很薄,透光。字是蓝黑色的,钢笔写的,笔迹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想起张天卿。他没见过张天卿。他父亲见过,他父亲说,那个人坐在轮椅上,很瘦,眼窝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父亲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公文包。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微的划痕。里面装着公司的上市文件,厚厚一摞,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算的。他蹲下来,把公文包打开,拿出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纸上印着公司的名字,他的签名,红章。他把文件放回去,拉好拉链,站起来。
雾又浓了。灯笼的光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棉花,浮在半空,不升不降。他提着公文包,走进雾里。
后山,观云台下。
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座山淹了一半。石阶是湿的,被夜露浸得发亮,一级一级地铺下去,像一条很长的舌头,伸进雾里,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