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袋粮,能多吃三五天呢。”一个大婶小心翼翼地将面粉装进陶罐,“这个月孩子能少饿几顿。”
“关键是放假。”一个中年男人搓着手,“一整年没歇过,骨头都要散架了。今天啥也不干,就晒太阳。”
“晒太阳?你不去广场看看?”
“去过了。那坦克……看着心里难受。还是回家吧,陪陪老婆孩子。”
这时,一个穿着旧知识分子长衫、戴眼镜的老先生开口了:“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突然设立‘英雄节’?”
店里安静下来。
周老板皱了皱眉:“王老师,您这话啥意思?孩子们打了胜仗回来,不该纪念吗?”
“该,当然该。”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在想时机。停战才半个月,国内百废待兴,粮食依旧紧缺,南方还在闹匪患……在这种时候,突然全国放假、发粮,树立英雄叙事,会不会……太急了点?”
“王老师,您是说政府别有用心?”有人质疑。
“我不敢妄议。”王老师顿了顿,“但你们记不记得旧帝国末期,每次前线吃紧,皇帝就会搞盛大的凯旋式,发‘胜利面包’,然后征兵令就下来了。黑金时代也一样,用‘光荣牺牲’的幌子,把孩子们送进‘日焉协议’的反应炉。”
这番话让气氛凝重起来。
周老板放下茶壶,沉声道:“王老师,我敬您是读书人。但今天这话,不合适。雷诺伊尔委员不是皇帝,共和国也不是旧帝国。孩子们的血是真的,苦是真的,半袋粮也是真的。您不能因为过去被蛇咬过,就见着绳子都怕。”
“我不是怕。”王老师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当‘英雄’变成一种被刻意塑造的符号,当牺牲被赋予过高的‘意义’,人就容易忘记思考——为什么要有牺牲?能不能避免牺牲?我们赞颂英雄,但不能把制造英雄的环境,也一并神圣化。”
店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周老板说:“王老师,您说的有道理。但今天,咱们先不聊这个。先让孩子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其他的……往后再看。”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出杂货店,看着街上三三两两拎着粮袋回家的人们,看着远处广场上那辆沉默的坦克,心里那丝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想起墨文的一篇文章,里面写道:“最危险的奴役,不是锁链加身,而是心甘情愿地将锁链铸成桂冠,戴在自己头上。”
英雄节。
谁是英雄?为了什么成为英雄?谁在定义英雄?
这些问题,在今日的喜庆和哀悼中,被暂时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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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天已全黑。
按照雷诺伊尔的命令,全境烛光纪念开始。
没有统一号令,没有组织引导。但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从圣辉城开始,一点点灯火在黑暗中亮起。
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成片,最后,整座城市的窗户里,都透出了微弱而温暖的光。
没有电灯的地方,人们点起油灯、蜡烛,甚至只是在铁皮罐里放一小块浸了油脂的破布。有些人家实在没有可燃物,就把炉灶里最后一点炭火拨亮,让那点红光透过窗纸。
从高处看下去,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此刻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活着的人,在纪念那些死去的人。
在文化院地下档案区,墨文没有点灯。
他站在模拟窗前,望着外面虚假的夜色。林晚已经回家陪母亲了,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
孤独,但清醒。
他想起白天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失去双眼的年轻士兵,想起老科瓦那句“我替他吃”,想起杂货店里王老师的忧虑。
英雄节。
这个节日的设立,背后一定有更深的考量。雷诺伊尔不是情感用事的人,他不会仅仅因为感动或愧疚,就做出全国性的决策。
那么,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