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三个字,”人间失格客说,声音还是那种清亮非人的调子,但语速放慢了,“‘历’,‘史’,‘真’。”
他先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然后简化成汉字“历”:“这个字的意思是‘经过的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历’——你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这个字的一笔。”
又画“史”:“这个字的意思是‘记录下来的过去’。很多人的‘历’合在一起,被写下来,就是‘史’。”
最后是“真”:“这个字最难。意思是‘实际存在的,不是假的’。但什么才是‘真’?你看到的?听到的?还是……你相信的?”
台下,一个年轻的女游离者举手。她的眼睛是改造过的复眼,在火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老师,”她说,“你昨天讲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的故事。老卡说那是真的。但我在北境的时候,听扫盲班的老师讲过第二次南北战争,讲北司怎么推翻腐朽的旧帝国……两个故事不一样。哪个是真的?”
山洞里安静下来。所有游离者都看向人间失格客。
他沉默了很久。炭笔在手指间转动,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隐约浮现。
“我也听过北司的版本,”他最终说,“在我的……改造之前。他们说旧帝国腐败,贵族压迫平民,科技被少数人垄断。所以北司起义,建立新秩序。”
“那老卡说的是假的?”另一个游离者问,他的声带受损,声音嘶哑。
“老卡。”人间失格客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首领,“你说你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老卡慢慢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他的机械义眼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曾祖父,”他说,“是‘神骰大炮’——也就是现在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的前身——的维护技师。帝国崩溃时,他带着操作手册和部分设计图逃了出来。他活到九十八岁,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祖父。我祖父告诉我父亲,我父亲告诉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手绘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这是曾祖父的笔记。第一百二十七页,记录了一次事故——不是北司说的‘第二次神骸危机大爆炸’,是更早的,第一次人为灾难。”
老卡翻到某一页,展示上面的草图:一个巨大的地下设施,周围标注着“苏梅克委员会”“托兰德财团”的字样。
“在帝国崩溃前,世界列强——主要是苏梅克委员会和托兰德财团——因为‘神骰’的归属和研究方向发生冲突。他们在卡莫纳的地下实验室进行了不计后果的激发实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的争斗,像在沉睡的巨兽耳边敲响战鼓,惊醒了地下的‘未知存在’。我们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是‘神骰’的源头?还是另一个维度的生命?它的‘苏醒’,或者说它的‘一次翻身’,直接导致了物理规则的局部崩坏,大陆架结构的塌陷。”
老卡抬起头,机械义眼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就是‘大溃败’。不是天灾,是人祸。北司的记载里没有这段,因为他们当时还没成立。或者……他们知道,但选择不写。”
人间失格客问:“为什么选择不写?”
“因为如果写了,就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老卡苦笑,“第一次‘神骸’危机,是列强争夺力量导致的。第二次——也就是北司说的那次——其实也一样。帝国崩溃后,各个分裂势力争抢‘神骰’资源,进行了更疯狂的实验,结果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他合上笔记本:
“北司的记载,把两次灾难合并成一次,归咎于‘旧帝国的腐朽科技’。这样故事更简单:坏的是旧帝国,好的是新北司。但实际上……”
老卡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历史不是黑白分明的画卷。是无数灰色阴影的叠加,是胜利者书写的故事,是被遗忘者带进坟墓的秘密。
年轻的女游离者又问:“那为什么北境要反抗?要复兴?要统一?生存都成问题,还不如……”
“还不如投降?还不如顺从?”老卡替她说完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荒野里快饿死的时候,在被‘正常人’驱赶追杀的时候,我都想过:为什么要坚持?活着不好吗?”
他环视山洞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我看到你们。看到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被世界抛弃,却还坚持要‘成为什么’而不是‘仅仅活着’的人。看到人间失格客老师,明明身体在崩溃,还要教我们认字。”
“我突然明白了:也许重要的不是‘为什么’,是‘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理想,不为什么大义,就为了……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不变成GBS那样的怪物,不变成黑金那样的暴君,不变成麻木的、只会服从的行尸走肉。”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人间失格客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写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