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意识后不久。尝试说话时。”
“什么感觉?”
这次,人间失格客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认真感受,又仿佛在回避什么。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那种非人的平整出现了一丝裂纹,透出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
“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他顿了顿,“但控制发声的……是我。思维,到语言,的过程……没有中断。只是结果……不一样了。”
“你认为你还是‘人间失格客’吗?”迪克文森的问题陡然直刺核心。
笑口常开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她紧紧盯着对面那个苍白的身影。
人间失格客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那片淡黄色痕迹微微凸起。他没有看迪克文森,也没有看笑口常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混凝土墙壁,看到了很远、很黑暗的地方。
“名字……是代号。”他缓缓说,清亮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滞重感,“任务……需要代号。他们……需要‘人间失格客’去执行任务。所以……我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绕开了自我认同,回到了功能性的定义——一个代号,一件工具,一个为了完成某项任务而被需要、被指认的符号。
笑口常开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混着更深的悲凉,从心底窜上来。她想开口,想打断这冰冷的问答,想对着那张陌生的脸吼出那个她熟悉的名字,想问他到底记不记得那些并肩的时刻,那些沉默的默契,那些被血与火粗暴焊接在一起、却又真实存在过的……联结。
但她什么也没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迪克文森似乎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划拉了几下。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矿坑里,最后时刻,你试图阻止‘渡鸦’小队开枪。为什么?”
人间失格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进入房间后,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近乎“情绪”的生理反应。
“她……有任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记忆的淤泥里打捞出来,“识别。接触。不是……清除。开枪……会引发不可控后果。能量环境……不稳定。”
“你在保护任务,还是保护他们?”
“任务优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回答,带着特遣队员刻入骨髓的训条烙印。但紧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保护他们。”
“为什么?”
人间失格客再次陷入沉默。这次,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他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用力,指节发白。那个姿势,笑口常开太熟悉了——每当他头痛或试图压抑什么剧烈情绪时,就会这样。
“他们……是同伴。”他最终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曾经……一起……在岛上。在黑暗中……等待。不应该……死在……我自己手里。”
“你自己?”迪克文森捕捉到了这个词,“你认为当时可能‘失控’的,是你自己?”
人间失格客猛地抬起头!那双碎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强烈的、近乎尖锐的光芒,但那光芒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赤裸裸撕开伪装后的、惊悸的疼痛。他张着嘴,急促地喘息了两下,那个清亮的声音变得破碎:
“能量……在我体内。不稳定。感知……混乱。我……不确定……当时控制身体的……是什么。是‘我’,还是……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我的……冲动。”他语无伦次,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扯动着灰白的发丝,“我害怕……如果她开枪……会触发……连锁反应。我害怕……我会……变成……”
他停住了。最后一个词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但房间里其他两个人都听懂了。
变成怪物。
变成那种他在矿坑深处可能已经目睹过、甚至短暂“成为”过的、无法理解的、危险的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那声音与他清亮的嗓音形成诡异的反差,像两种不同的生物被困在同一具躯体里挣扎。
迪克文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痛苦和自我怀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指缝间露出的、写满惊惶的眼睛。秩序贩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计算着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评估,是计量,或许……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等了几秒,等人间失格客的呼吸稍微平复,才继续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现在呢?那些‘声音’,那些‘冲动’,还在吗?”
人间失格客慢慢放下手,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佝偻。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在。但……可以压制。大部分时间。”他声音沙哑了一些,似乎刚才那阵情绪波动消耗了他不少力气,“需要……集中注意力。像……按住一道随时会裂开的伤口。”
“你愿意接受进一步检查和……控制措施吗?”迪克文森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是否要杯水。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看向迪克文森。碎金色的瞳孔里,光芒已经重新沉淀下去,变回那种空洞的平静。他缓缓点了点头。
“愿意。如果……这是继续‘有用’的条件。”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如果……这能防止……我伤害……不该伤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