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们身上。
“此去,九死一生。”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队伍里,一个满脸胡茬、眼角带着一道旧疤的老兵,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大人,跟着您,哪次不是在阎王爷的账本上多划拉几笔?”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弟兄们烂命一条,死在京城那帮阉党和酸儒手里,憋屈。死在杀鞑子的路上,值了。”
“就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跟着嚷道,“俺上个月刚收到家信,俺媳妇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俺得给俺儿子挣个好名声,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孬种!”
沉默被打破了。
压抑的气氛里,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滚烫的酒。
“没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干他娘的!”
小六子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弟兄,又看了看地上那张决定了他们命运的地图,最后目光落回到林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他胸中那股因恐惧和迷茫而郁结的浊气,不知不觉间,竟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大人,您下令吧!刀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林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这群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不需要。
他用脚,将地上的地图抹去。
“检查装备,清点饮水和干粮。半刻钟后,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给马匹喂最后一把豆料,检查马蹄铁是否牢固,将箭囊里的羽箭重新清点插好,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最后再过一遍……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金属与皮革的摩擦声,和马匹不安的鼻息声,在寂静的山梁上回响。
林渊走到自己的马前,从马鞍上取下水囊,却没有喝,而是递给了李香君。
“喝点水,润润嗓子。”
李香君愣愣地接过,冰冷的水囊,握在手里却有些发烫。
“我……我们……”她想问,我们真的要去吗?我们真的能行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怕了?”
李香君的肩膀一颤,没有否认。
“怕就对了。”林渊的声音很淡,“不怕死的,那是傻子。怕,还敢往前走的,那才叫爷们儿。”他顿了顿,目光从李香君的脸上,落到她怀里的琴上,“还有……姑娘。”
李香君的心,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撞得漏跳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
林渊却已经转过身,看向远方那几道依旧顽固地戳在天幕上的黑色烟柱。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才真正泄露出一丝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滔天的怒火。
震惊。愤怒。
是的。
他震惊于多尔衮的战略眼光和执行力。这个对手,比他预想中要可怕得多。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完全无视了棋盘上的规则,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直击大明的要害。
他愤怒于大明朝廷的腐朽与迟钝。他可以想见,此刻的京城,还在为那支西路的偏师而焦头烂额,还在为是否要从山海关抽调兵力回防而争吵不休。他们就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蠢驴,浑然不知,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屠刀,已经悬在了另一边。
局势的恶化,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他在江南布下的棋局,每一步都精妙无比,成功地解决了马士英这个心腹大患,为大明续上了一口气。可他终究不是神,他无法分身。当他在南方拆掉一个炸弹时,敌人却在北方埋下了一颗威力更猛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