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君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刚才那场大戏上。作为秦淮河畔迎来送往的名妓,她见过的男人,比寻常女子一辈子见过的米都多。她见过故作风雅的酸腐文人,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奢商贾,也见过手握权柄、颐指气使的达官显贵。
她自认看人的眼光毒辣。
可她看不透林渊。
她原以为,林渊对付马士英,会动用武力。比如,率领他那支如同天兵天将般的白马义从,踏平马府,以雷霆之势将其正法。那是武将的手段,直接,有效,却也粗糙。
但林渊没有。
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手下沾染上一丝血腥。
他只是设了一个局,一个用金钱和欲望编织的、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陷阱。他精准地抓住了马士英性格中最致命的弱点——贪婪。他将那份贪婪,像喂养蛊虫一样,不断地催化、放大,直到那份贪婪反过来,将马士英自己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用的不是刀,是人心。
他杀的不是人,是势。
马士英的权势,如同沙滩上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看起来巍峨壮观。而林渊,他只是引来了一股精准的海潮,那城堡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了无痕迹。
从头到尾,他都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眼旁观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他甚至不需要亲自落子,他只是改变了棋盘的规则,那个自以为是的棋子,便自己走向了死路。
这是何等恐怖的智谋!又是何等冷酷的手段!
李香君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她意识到,林渊救她,或许只是顺手而为。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扳倒马士英这颗盘踞在江南的毒瘤。而她,甚至那个所谓的“通商总会”,都只是他计划中,恰到好处的一枚棋子。
被这样的人利用,是幸运,还是不幸?
李香君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林渊拿出那一叠叠罪证,当众揭露马士英的累累罪行时,他不仅仅是在审判一个权臣,更是在为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伸张正义。
他冷酷,却也心怀仁义。
他杀伐果断,却也手腕精妙。
他身着代表酷吏的飞鱼服,却做着青天大老爷才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矛盾的、复杂的、充满了致命魅力的男人。
“小姐,您在想什么?”翠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李香君回过神,端起翠儿重新为她倒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她那颗纷乱的心。
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应天府的差役开始清理狼藉的街道,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
可她知道,什么都回不去了。
这南京城的天,变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翠儿警惕地站起身,挡在李香君面前。
“谁?”
“是林大人派小的来的。”门外是一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
李香君心头一跳,示意翠儿开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白马义从的年轻骑士,他没有佩戴兵器,一身白甲擦拭得锃亮,却丝毫没有军人的骄横之气。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李姑娘,我家大人命我来传一句话。”
“林大人……他有什么吩咐?”李香君站起身,微微颔首。
那骑士目不斜视,语气平稳地复述着林渊的话:“大人说,此间事了,姑娘已然自由了。媚香楼那边,大人已派人知会,姑娘的卖身契和所有私人物品,稍后便会一并送来。至于姑娘日后的去处,是想留在南京,还是返回故乡,皆可自便。若有难处,可随时到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知会一声,大人自会派人相助。”
说完,他再次行礼:“话已带到,小的告退。”
骑士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雅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