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烦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就说……王子腾知道了。」那太监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将殿帅爷的话儿,一字不漏地带给娘娘!」
王子腾不再多言,旁边的下人赶紧递上银两,太监会意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缩著脖子,袖著手,一溜烟从影壁后头钻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急色,从怀里掏摸出一封皱巴巴、汗渍渍的信函,双手捧上,嘴里哈著白气:「爹!大名府递铺来的信,跟随大名府来往京城的官文一起来的,刚到三娘子哥哥托来的,带来的人还在门房喘粗气呢!」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商贾百姓,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走那慢腾腾的普通驿传,一站一站地磨蹭。
这官方递铺信有三种,一种便是如此,跟随大名府要发的官文一起带来,时间虽然慢,但也快过普通驿站。
第二便是急脚递,普通军政用,扈成这种小吏边都沾不了。
第三种便是金牌急脚递了,乃是东京直达各路军州的金字牌铺马,非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务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动用这个来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夺过信函,那牛皮纸信封还带著驿卒的汗酸和尘土。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既然那家伙帮著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梁子美梁中书,著名的京东东路东平梁氏世家,家族显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誉。
其曾祖梁颢、伯祖梁固均为状元,祖父梁适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东床快婿,又是位高权重封疆大吏。
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么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诿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抬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禀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扎,随时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连忙叉手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钧令一字不差传到!」说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将那揉皱的信函塞进袖笼。
这世道,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备齐了,才叫万全!
「平安!」大官人沉声喝道,「滚过来!备笔墨!爷要修书一封,你亲自跑一趟东京蔡太师府上,面呈翟管家!记住,是亲手交到翟管家手里!然后让他即刻回信于我!」
平安是闻言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声去取文房四宝。
崔氏赶忙接了过来,旁边的金钏儿赶紧帮著磨墨,等著大官人口诉。
信才写完才交给平安,就在这当口!
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贾府小厮领著一个穿著开封府衙门皂隶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冲进仪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都带著哭腔,嘶哑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门外…那…那御街广场上!乌泱泱…乌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贩夫走卒、泼皮闲汉士林学子,还有…还有不少看著像外乡逃难来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几千人!都…都聚在那儿,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沸水!有…有人在高声叫骂官府,骂…骂林真人!骂…骂蔡太师童枢密!纷纷抨击国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脸都白了!判官大人让小的火速来禀,请…请大官人您赶紧回衙坐镇!迟了…迟了怕要生出泼天的大乱子啊!」
这小吏显然是拚了命跑来的,话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