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是说,我大宋这位权知开封府府事,其人文韬武略!皇叔,我亲眼得他是如何雷霆手段,一夜之间荡平窜入我大宋国内的辽军和谋逆叛匪!他亲率骑兵,身先士卒,斩首如刈草,平乱若烹鲜!那等杀伐决断,真真是国之干城!」
赵楷又对官家说道:「父皇,如今那清河县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商旅云集,百业兴旺!其街道之整洁,坊市之繁盛,赋税之充盈,吏治之清明……儿臣斗胆直言,已远超我大宋诸多州府!如此人物,心怀社稷,忠勤王事,其才其能,正当为父圣驱使,为我大宋柱石!他若想造反,何必在清河县呕心沥血?」官家依旧专注于他的鹰,笔尖蘸了点浓墨,细细勾勒那锐利的鹰喙。
良久,官家才仿佛从画境中抽离些许,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可有诗词记载?拿上来!」梁师成早已将越王带来的卷素笺双手捧至御前。
官家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那素笺之上。
他沾染著些许墨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一行行默读下去: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一指尖微顿,仿佛能触摸到那山岳的险峻与逼近苍穹的压迫。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一一官家瞳孔骤然收缩,看到「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握著素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纸面微皱!
「敢教日月换新天!」一一等到最后七字入眼,官家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惯常的慵懒与空茫已被一种极致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取代!
而探头一旁观看的赵楷已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越王赵偶看著皇兄与侄儿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奇怪,昨夜那满园清流名士,哪一个不是这般失魂落魄、如遭雷击?
这纸上每一个字,都足以砸碎文人心中的锦绣山河!
「好!好!好!」官家忽然连道三声「好」,他猛地踏出一步:「吞吐寰宇!气贯长虹!此非人间笔墨,实乃天地之壮歌,乾坤之绝响!」
官家负手踱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太白之飘逸,如谪仙临凡,终究是「我欲乘风归去』的孤高!」
「苏子瞻之旷达,似江海纳川,终归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疏放!」
「而此诗……」官家猛地停步,指向那素笺,目光灼灼如电:「其势若开天辟地之斧钺!其志如熔铸日月之洪炉!其胸怀囊括八荒六合!其气魄直欲再造乾坤!」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一肃。「奴婢在!」
梁师成连忙躬身。
「将此卷……」官家目光扫过那素笺,如同看待稀世珍宝,「……以澄心堂纸精摹,以宣和殿宝钤印,入藏天章阁!列为天章异文卷甲字第一号!」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小心翼翼捧过素笺。
「皇兄!」越王赵偶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啊!此人将这些惊世骇俗、悖逆狂言假托于虚无缥缈之「先贤』,实则是欲盖弥彰!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门天章自己所作!他……」
「够了!」官家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越王,方才的激赏瞬间化为帝王的威严与不耐:「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兄!此人包藏祸心……」越王还想争辩。
「朕叫你下去!」官家的不耐大声喝斥:「赵偶!朕早叫你多读诗书,多习文章,少沾染那些铜臭俗物!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钻营算计,与民争利!你门下那些爪牙在汴河码头、香料行、彩帛铺干的那些勾当,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侵吞官课!别以为朕深居宫中就一无所知!堂堂大宋郡王,行此商贾贱业,与市井泼皮争蝇头小利,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赵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弟知罪!臣弟糊涂!求皇兄恕罪!」
他叩首不已,但心中那份咬定不放的执念仍在作祟,忍不住抬起头,带著最后一丝不甘:「可……可这诗词……」
「诗词?」官家冷笑一声:「你懂什么诗词!你看过那西门天章的上元五阙吗?」
他踱步到御案前坐下沉声道: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一这等词句,不过是才子佳人的小儿女情态,闺阁笔墨,市井传唱,世间五年轮回一人杰,谁又写不出?」
「那些个: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还有那些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一一这些诗词,充其量不过是世间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情丝缠绕,格局不过方寸之间!就算是那灯火阑珊处,算得上是千古绝唱,可那气势也逃不出世间男男女女的痴痴爱爱,仅此而已!」
「可这些不同!」官家猛地将目光投向那卷已被梁师成收起的素笺方向,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深沉,甚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与无力感:
「而此等诗词……气吞山河!意凌日月!非有吞吐宇宙之胸怀、执掌乾坤之伟力、亲历百万雄兵摧枯拉朽之铁血征伐者,绝难写出!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文成武功,尚且写不出这等囊括八荒、再造乾坤的气魄!他西门天章?纵然有些天纵其干,何德何能?何来根基?何曾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