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二龙山下,早已是兵败如山倒,尸骸枕藉。
嘍囉们哭爹喊娘,溃不成军,丟盔弃甲的逃跑,如没头苍蝇般乱撞。
那山上主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映得山下残破的房舍街道一片血红,更添了十分的败亡之气。杨再兴与操刀鬼曹正两个,眼见大势已去,山上火起,心知鲁智深、杨志等人恐也凶多吉少。两人都是廝杀惯了的,虽惊不乱,骑著马跳出战圈后不再管这些溃散的嘍囉!
可身后蹄声如雷!
三员小將王三官、刘正彦、王荀拍马紧追不捨!
“休走!留下命来!”刘正彦性子最急,隔著老远便厉声呼喝。
两人只是不理打马狂奔,只想衝出这死地,行至远处一处依山而建的废弃染坊附近。
此地早已荒废,破败的晾布架子七歪八倒,巨大的石砌染缸半埋土中,缸壁上残留著靛蓝、赭石等斑驳陈年的污渍。
就在杨再兴一马当先,堪堪衝过一片半塌的染布棚架时!
“绷!绷!绷!”
数声机括绷紧的闷响骤然从脚下、两侧破败的布架后响起!数条粗如儿臂、浸透了污水显得乌黑油亮的老牛皮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烂泥地、破布堆、倒伏的染缸后弹射而出!
“唏律律!”杨再兴胯下那匹马首当其衝,两条绊马索精准地套住了前蹄!
那马一声惨嘶,巨大的衝力让它整个向前翻滚栽倒!杨再兴反应极快,在栽倒瞬间已弃了马澄,借力一个前滚翻!
然而,他落地未稳,旁边一口半倾的废弃靛蓝大染缸后,又猛地绷起两条绳索,一高一低,竟是要连人带马一起捆翻!
杨再兴虽奋力挥枪刃斩断一条,另一条却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小腿!饶是他神力惊人,下盘被这浸水后沉重湿滑的老牛皮索一绊,也是一个趣趄!
借著又是一片石灰洒了过来!
杨再兴哪里想到,这战场也能有这等东西,顿时眼睛一闭,可一片大网也落了下来!
几乎同时,曹正那边也遭了殃!
他落后半步,见杨再兴中伏,惊得魂飞魄散,急勒马韁!
那马人立而起,却正撞在一片看似摇摇欲坠、实则被绳索暗中加固的晾布架子上!
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朽木、烂布、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更有一张满是锈蚀铁鉤的大网,兜头罩了下来!
曹正挥刀乱砍,却被网缠住,连人带马被倒塌的架子压了个正著,呛了满嘴污泥烂布,挣扎不得。“拿下!”一声清喝响起。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绿林护院紧隨其后,一拥而上!
杨再兴腿上缠著湿重的皮索,行动不便,眼里又是石灰,头上又是大网,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数条挠鉤套索勾住肩臂,死死按倒在染坊湿滑骯脏的泥地上!
曹正更是被从烂木头和破渔网下拖死狗般拽了出来,捆得如同粽子。
杨再兴被按在地上,犹自奋力挣扎,虬结的筋肉在泥污中坟起,一双虎目圆睁,赤红如血,死死瞪著赶来的三个小將,口中怒骂:“暗箭伤人!算甚好汉!有种放开小爷我,我一人战你三人,不死不休!”他脸上沾满靛蓝、赭石的污渍,混合著汗水泥浆,更显得狰狞可怖。
王三官走上前来,看著地上这头被缚的猛虎,眼中却无多少得意,反而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勇武的钦慕。
他竟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袍袖,对著泥污中的杨再兴拱了拱手,语气颇为诚恳:“这位兄弟!好本事!好武艺!今日虽用计擒你,我三人见识了兄弟你单枪匹马,力抗我等的威风,心中著实佩服!”他顿了顿,脸上显出真诚:“本当以礼相待,为你鬆绑,奉上酒水解渴…只是…”
王三官苦笑一声,指了指杨再兴那即便被按著依旧在微微颤抖蕴含著恐怖力量的身躯,“兄弟你这身筋骨气力和马战本事,我等实在心有余悸,怕制不住你!只能…委屈兄弟你暂且忍耐这绳索之苦,隨我等去见了我们大人!大人素来爱才,必不会亏待於你!”
旁边的刘正彦咧著嘴笑道:“这位兄弟!我刘正彦除了我家那倔驴老爹,向来少服人!今日你一个打我们三个,还能伤我!我服气!真他娘的服气!”
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冷硬的王荀,此时却上前一步,对旁边沉声吩咐:“这老牛皮索浸了水,滑!再给他加两道浸透凉水的生牛皮索!勒紧些!肩胛骨和脚踝处尤其要绑死!不能让他有半分挣脱的余地!”王三官和刘正彦都是一愣。
王三官脸上那点钦慕和歉意顿时僵住,忍不住低声对王荀道:“王荀!你这是作甚这位兄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既已擒住,何必再如此折辱,绑得这般死紧这生牛皮索沾水勒紧,入肉三分,铁链加身,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等气量狭小”
王荀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亲自上手,用那湿漉漉、韧劲十足的生牛皮索在杨再兴粗壮的手腕上又狠狠缠绕了几圈,用力勒紧,直到绳索深深陷入皮肉,勒出青紫的印痕,一边冷冷说道:“我只知此人乃是敌阵中一等一的悍將大患!既捉了,便要安稳押回大营,不能让他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王三官那带著不满的脸,“至於礼数你若是去过边军,一人再勇,力可拔山,气能盖世,又如何在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终究敌不过军阵森严,敌不过令旗所指!他再能打,杀得退我们三个,难道还能杀退后面的千军万马不成我既领了这押解的军令,便只认稳妥二字!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侥倖!”
说罢,不再理会王三官,自顾自地蹲下身,检查杨再兴脚踝处的捆绑,又用力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