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斜睨著她这副痴痴傻傻、魂不守舍的呆鹅模样,心头大乐,用那冰凉滑腻的扇骨,做紈絝状轻佻地挑起桂姐儿那圆润小巧的下巴顏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嘿嘿,我说你这小浪蹄子,为何倒比老爷我还惦记这把扇子莫不是…早先就偷偷瞧著老爷我执扇的样子,被迷得丟了魂儿!”
桂姐儿被点破心事,那张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五月樱桃,娇艷欲滴。她非但不恼,反而扭著身子,跺了跺小脚,带著几分得意和痴缠的媚態,娇声应道:
“哎呀!老爷您真是火眼金睛!可不就是嘛!奴婢…奴婢当初在院里头,远远瞧见老爷您摇著这扇子,一步三晃,那风流劲儿…嘖嘖,直往人心窝子里钻!奴婢那会儿就看得腿也软了,心也酥了,魂儿都被老爷勾走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一一这辈子,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炕上的鬼!这才…这才铁了心,几天后求老爷的。”
大官人听得哈哈大笑:“好!好个伶俐嘴甜的小心肝!”大官人声音压低,带著狎昵的沙哑:“既如此,老爷赏你个恩典…来,香香嘴儿,老爷再走!”
桂姐儿闻言,哪敢怠慢立刻踮起脚尖,仰起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渡出丁香儿过去…
大官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將那柄洒金川扇“啪”地一声瀟洒合拢,龙行虎步而去,只留下身后桂姐儿,痴痴地望著自己老爷那高大雄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边厢,新赐下的王稟宅邸,气象自是不同。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后园演武场上,王稟与长子王荀正练得兴起。
两桿点钢枪舞得如同两条银龙也似,枪缨翻飞,破空之声“呜鸣”作响。父子俩直练得浑身汗如雨下,热气蒸腾,那贴身小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虬结的筋肉之上。
待收住枪势,王稟气息微喘,古铜色的面膛上汗珠滚动。旁边早有个伶俐乖巧的小丫鬟,捧著雪白汗巾子,並两盏温热的解渴酸梅汤,脆生生地道:“大老爷、小老爷,辛苦了!可要现在沐浴热水早已备下,香汤里还依著吩咐放了舒筋活络的药草。”
王稟接过汗巾擦了把脸,又灌了一口酸梅汤,那酸甜沁入心脾,通体舒泰,点头道:“好丫头,有心了。我们略歇口气便去。”
王荀年轻气盛,虽也汗流浹背,精神却极是健旺。
他环顾这轩敞气派的宅院,眼中满是感激与兴奋,对父亲道:“爹,您看这宅子,又大又敞亮,比咱们从前那逼仄的小院不知强了多少倍!西门大人待我们父子这般恩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预备得如此妥帖周到,真是……真是天高地厚之恩!咱们不如赶紧把娘和弟弟接来,也让他们享享这清福。”王稟闻言,脸上露出感慨又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小子,何须你提醒西门大人虑事周全,早便已遣了得力家人,持著我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去接你娘和你弟弟了。西门大人待我王家如此恩义,赠我宅院,引见家眷,昨日还见了太太並几位內眷,礼数周全,毫无轻慢……这份情义,厚重如山,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王荀目光炯炯:“爹,您说得是!西门大人跟京城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瞧不起咱们武夫的酸文官大不一样!他既有那些文官的心机谋略,更有咱们武將的豪迈义气,爽快利落!您何必烦恼您不是常教导我,“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西门大人便是我们的知己!只要娘亲和弟弟在清河有人照料,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父子便是將这条性命卖与大人,又有何妨正是天经地义,死得其所!”
王稟听得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头滚烫,朗声大笑:“好!好儿子!不愧是我王家的种!有你这番话,爹心里就踏实了!咱们……”话音未落,却见方才那丫鬟又碎步跑了进来,稟道:“大老爷,外头有位小刘老爷来访。”
王稟微微一怔:“小刘老爷”马上反应过来,还有谁,必然是大帅的儿子。
王稟父子略整了整汗湿的衣衫,大步来到前厅。只见刘正彦已在那里,脸上前几日被玳安打出的青紫淤痕尚未褪尽,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见王稟,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礼数,跳起来便嚷:“王將军!可算来了!快,快教我几手真功夫!那枪法,尤其是马上使的!”
王稟看他急切模样,又瞧著他脸上的伤,不由得失笑,揶揄道:“哟,小刘帅,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当年大帅每日里拿著水火棍在后头赶著你去练马战,你尚且推三阻四,能躲则躲。如今这是怎么了转了性子,这般勤勉上心起来”
刘正彦被戳中旧事,脸上有些掛不住,但报仇心切,也顾不得了。他指著自己脸上的伤,恨恨道:“王將军休要取笑!您是没瞧见那玳安小廝的囂张!一人打我们两个,下手忒黑!我算是看明白了,论这拳脚功夫,怕是拍马也追不上那廝了。可这马上功夫,骑射枪棒,乃是我刘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就不信了,我苦练一番,还压不住他玳安更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却在这个时候,外头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戏謔,悠悠然笑道:“嗬嗬,你就这般心心念念,想著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么”
话音未落,只见厅门处人影一晃,大官人摇著一把洒金川扇儿,脸上似笑非笑,已由玳安陪著,施施然踱了进来。
厅內三人俱是一愣。王稟父子忙上前见礼。
大官人见王稟父子进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刘正彦窘迫的脸上又溜了一圈,才转向王稟,摇著扇子,慢悠悠问道:“王將军,在这新宅子里住著,可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周到若有甚不称意处,只管吩咐来保或者玳安便是。”
王稟闻言,慌忙抱拳躬身,语气真挚中带著感激:“大人!这般深宅大院,雕樑画栋,僕从如云,事事周全,便是梦中也不敢奢望。下官一家,铭感五內,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哈哈哈,满意就好!”大官人朗声大笑,他合上扇子,朝外一指:“走,隨我去清河团练校场瞧瞧,看看我那些儿郎们操练得如何了,王將军出身西军,定然有所指教。”
一行人出了王府,不多时,便来到城郊一处开阔的校场。远远便听得震天的呼喝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远远只见场中数百精壮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他们排著严整的队列,手中丈二长枪如林挺立,正隨著教头粗獷的口令,整齐划一地演练著枪术基本功“挡!扎!回!”
“挡!扎!回!”
正是北宋军中基础却实用的“挡、扎、回”三式。动作虽显简单,但数百条汉子同时发力,那长枪破空之声匯聚成一片骇人的“呜鸣”风响,枪尖寒光点点,匯成一片银亮的杀气寒潮,刺得人皮肤生疼。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拧腰、每一次刺扎,都带著一股子剽悍绝伦的力量感,地面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震颤。
刘正彦虽在边军里也廝混过些时日,见过些阵仗,此刻眼珠子也瞪得溜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王荀,压低了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我的娘……王荀!我说那王三官身边的侍卫怎地个个都像铁塔金刚一般,骑的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战马,还只当是大人养在身边的几十號近卫亲兵,充充门面……却没想到……大人竞藏著如此一支虎狼之师!!这……这怕是有数百之眾了!”
王稟和王荀父子,那是真正在西北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宿將,眼光更为毒辣。他们看著场中那些汉子举手投足间进发的力量,感受著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尚未完全驯服却已足够惊心动魄的野性血气,心中的震撼比刘正彦更甚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