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鄆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著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劈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一好傢伙!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著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著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著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臥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著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迴转,你去了做什么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么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么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著,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鶯鶯燕燕都是什么货色!本帝姬將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后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著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著后页抄录的词句。看著看著,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噹”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讚嘆,“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璣,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闕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顏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桿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著狂喜、惊嘆:“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韜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后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嫻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竞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艷!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隨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么”
讚嘆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著,赵福金已踮著脚,指著信纸最后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眾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酺赤著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著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鞘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鬆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鬢髮,“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鬢釵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嚇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葫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儘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著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