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牝鸡司晨!淫声浪语!”
“我煌煌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妇德女训何在!”
“西门大人!您……您看看!这……这扬州城的妇人……都……都疯魔了!”
大官人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慾之火给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对著吕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领!本官……这就登船!告辞!”
却在这时。
当那领头几位通晓文墨、声名最著的花魁娘子,眼见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领著满河姐妹,齐齐敛衽,朝著码头方向,深深万福下去!
剎那间,百道娇音匯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艷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后,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於上元灯夜,於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闕新词!
这五闕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態,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言,这五闕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后,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將这五闕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艷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闕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闕新词起源地
艷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於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簫、牙板之声再起,眾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闕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態,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將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著登上船去即將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將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於万石船头,仿佛立於云端的一一西门大人大官人负手而立,向著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一一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著女人们鞠了一躬!
眾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內,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瀰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