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所奏,朕已瞭然。然通真先生身负玄穹法旨,为国禳灾,此非寻常方术可比。彼既已亲下法牒,立下军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內,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將附於王师,剿灭河北巨寇张万仙及其数十万逆党……此乃代天行诛,护我社稷之举!”
“一月之期未至,胜负之数未分。若届时通真先生祷天不应,神兵无功,致张逆未灭,卿等再行弹劾,言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必当明正典刑,绝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顿,一锤定音:“且待天时验应,再论是非不迟!”
此言一出,眾言官清流虽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时验应”,此乃人臣无法辩驳之理。再要强諫,便是不识大体,有违圣意了。
眾人只得互望一眼,强按下心头块垒,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这口气既被官家堵回,一腔无处宣泄的“清议”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烧向了本该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钦命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臣李守中,有本启奏!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应持重守正,绥靖安民。然其到任扬州以来,罔顾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学子,罗织罪名,酷刑逼供,诬其“勾结摩尼妖教,图谋不轨』!”
“此等行径,荼毒士类,寒透天下读书人之心!想那扬州,素称东南文枢,礼乐昌明之地,民风淳厚,何来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眾潜伏,意图不轨,岂能如西门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耸听,构陷良善!”
李守中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他稍作停顿,引一铁证:“更可证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眾作乱,攻城掠地,声势何其猖獗!若扬州果如西门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乱起,正当里应外合,一併举事,方是常理!何以扬州竟能波澜不惊,片瓦未损”
“此足见西门天章所奏“扬州遍地妖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构陷之词!其滥捕士子,实为排除异己,震慑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论,引据確凿,逻辑严密,直指西门天章行事之荒谬与酷烈。
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太子詹事耿南仲紧隨其后,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门天章在江南所为,已非寻常酷吏手段,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士心若失,国將不国!臣附议李祭酒,恳请陛下速召西门天章回京,禁錮待勘!”
翰林学士叶梦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国家財赋重地,文教渊藪。西门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使扬州城內,士子噤声,学舍蒙尘。长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扫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乱之道,实乃养痈遗患,自毁长城!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抚江南!”
翰林学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议!西门天章行事乖张,已失人臣之体。若任其妄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变!召回查办,刻不容缓!”
一时间,数位清流重臣联名,要求召回西门天章严惩的呼声在殿中迴荡,气势颇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阶下侍立的太师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动,只將手中玉笏不易察觉地略抬了抬,向新近擢升为“权发遣两淮路提举茶盐公事”的门生蔡状元蔡蕴递去一个眼色。
蔡蕴会意,立刻整肃衣冠,持笏疾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蔡蕴有言!李祭酒、耿詹事、叶学士、王学士所虑,皆为国家计,为士林计,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
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切中肯繁:
“然则,朝廷行事,首重有始有终!昔年太宗皇帝遣使按察川蜀,纵有非议,亦待其彻查还报,方定功过!”
“真宗处置益州王均之乱,亦令主帅全权处置,事毕方论。此皆祖宗成法,事权从一之要义!”“今西门天章乃陛下钦点之江南处置使,持尚方剑,总揽查案事权,倘若那摩尼教正是残害林如海林大人的凶手,又当如何”
“故而其所行之事,无论拘捕勘问,皆在钦差职权之內。其所奏扬州摩尼教情,是虚是实,是诬是確,岂能仅凭千里之外之揣测,便遽下论断”
蔡蕴言辞恳切,目光扫过李守中等清流:“欲知真相,必待其功成返京,当陛论!”
“若此刻便贸然召回,一则,使钦差事权半途而废,朝廷威信何存二则,江南未竞之事,若再生反覆,孰之过歟三则,於西门天章本人,亦失不教而诛之公允!”
“故臣以为,当令西门天章剋期竣事,回京復命。一切功罪,待其復命之后,陛下圣聪独断,再行盖棺定论,方是正理!”
蔡蕴此奏,不涉具体是非,只扣住钦差事权与有始有终这两条,立论稳当,滴水不漏。
御座之上,官家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頷首。
“蔡卿所言……甚合朕意。著令西门天章,仍依前旨,速办江南事,务求周全。事毕即刻回京復命,不得迁延!余事,待彼还朝,再议不迟。”
“陛下圣明!”蔡京一党官员齐声颂扬。
李守中等清流虽心有不忿,然天子已裁决,亦只能暗嘆一声,躬身退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隙,一直侍立御阶之下童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几乎同时,如今深得圣眷,已是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王鞘便如得了號令般,仪態从容地持笏出列沉声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蔡巡盐所言“事权从一,有始有终』,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他先不著痕跡地捧了蔡蕴一句,姿態谦和,仿佛与蔡京一党毫无芥蒂。然而,话锋旋即一转:“然则,臣斗胆,尚有微忧,不得不言於陛下。西门天章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江南全权,此乃旷世殊荣,亦是如山重责。其行事,无论初衷如何,皆当慎之又慎,时刻谨记乃代天巡狩,一举一动关乎陛下圣德天威!理宜战战兢兢,如履渊冰,务求持重安妥,上不负圣心,下不扰黎庶。”
“可西门天章此番在扬州,手段未免过於急切刚猛了些。拘捕士子,牵连甚广,竞连莫状元及数位朝廷命官亦在其列!此举……岂能不令江南文心震盪,士林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