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颐浩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江南士林,乃朝廷柱石,国之根本,本官自然深知其重。西门大人行事……或有操切之处。然兹事体大,涉及谋逆,本官纵有心回护,亦需……师出有名。”
吴开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吴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极其郑重的承诺意味:“大人高义,江南士林铭感五內!为报大人恩德,也为平息物议,保一方安寧,我等江南士族愿以诚相待!”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酝酿已久的筹码:“其一,我江南各府书院,愿为大人吕氏家族適龄子弟,敞开山门,专设学额,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助其登科入仕,光耀门楣!”
“其二,江南各郡望大族,愿与吕氏互通婚姻,结秦晋之好。各家嫡女闺秀,可供大人族中才俊子弟挑选,永结同好,共襄盛举!”
“其三,江南盐、茶、丝、瓷诸大行会,愿与大人治下官榷精诚合作,確保商路畅通,税额充盈。吕氏家族若有意经营江南產业,我等必鼎力相助,共享其利!”
这三条,条条直击要害:第一条,给予吕家子弟融入江南最高文化圈层、获取科举资源的特权,解决“北人”在文化根基上的短板;
第二条,通过联姻,將吕家血脉融入江南顶级门阀网络,获得真正的“自己人”身份;第三条,则是实打实的巨大经济利益和政治资本。这是要將吕家彻底接纳为江南顶级门阀联盟的核心成员!吕颐浩听完,自己想要的东西终於到手,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承诺的分量。
厅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终於,吕颐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三位先生拳拳之心,为桑梓计,为士林计,本官……深受感动。”
“江南士林,乃朝廷元气所系,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岂能坐视根基动摇”
“西门大人那边……”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篤定而有力,“本官会设法婉言相劝,晓以利害。凡证据未实、牵连过广者,定当力保其清白,还无辜者一个公道。至於那些確凿无疑、冥顽不灵之辈……”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国法难容!也好给江南士林清理门户,正本清源!”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三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笑容,再次齐齐起身,对著吕颐浩深深作揖:“吕大人高风亮节,明察秋毫!真乃江南士林之福,扬州百姓之幸!我等代江南士林,拜谢大人再造之恩!”吕颐浩也起身,虚扶一下,笑容可掬:“三位先生言重了。我吕氏既是江南同族,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方是正理。请转告江南父老,本官定当不负所托。”
目的达成,三人不敢再多做叨扰,又说了几句恭维备至的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看著三人消失在迴廊尽处的背影,吕颐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
“东林学额……朱陈之好……通衢之利……”他低声自语,“这江南的门庭……终是为我吕氏……敞开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葱鬱的树木,一声冷笑。
“吕安!”吕颐浩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庭院的威严。
亲隨吕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口,躬身待命:“大人。”
吕颐浩沉声道:“持此名帖,带本官亲隨衙役四人,即刻前往扬州衙门羈押处:此三十六人,经本官详查,其行虽有孟浪疏阔之处,然实无勾连妖教之铁证。念其皆为读书种子,家世清白,且江南士林清议沸腾,恐伤及朝廷取士根本。为保全士林体统,安定地方人心计,著即开释。”
既然那西门天章晚上有如此大手笔,这些为了引蛇出洞的士林学子们就没必要继续羈押了。子时三刻將临,扬州城死寂一片。
圆月悬在中天,清冷惨白的光泼洒下来,照著空荡荡的街巷,照著紧闭的门户,也照著瓮城方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石宝心头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儿越来越足,他胯下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蹄铁包裹了软布,只发出闷闷的“得得”声。
身后五十名摩尼教徒,皆穿著莫家偷运来的厢军號衣,如同五十条贴著墙根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瓮城。
“天助我也!”石宝眼中凶光毕露,瓮城那黑簸簸的门洞已近在眼前,城楼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想必都被那九处冲天而起的“大火”引去了!
“吁!”
石宝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就在前方瓮城门洞阴影与月光交界之处,一条魁伟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从地府里钻出来的凶神,自旁边一条窄得仅容两人並肩的小巷里,一步踏出!!
那人双臂抱胸,如山岳般稳稳噹噹地横亘在狭窄的街心,一人之躯,竟生生堵住了石宝和他身后五十人的去路!
月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浓眉如刀,虎目如电,赫然正是那狗官身边的护卫一一打虎武松!石宝心头剧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认得这张脸!景阳冈打虎的凶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这凶神怎在此!
“哗啦一!”
武松身后巷口,如鬼魅般瞬间涌出三十条彪形大汉!
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各种奇门兵器,眼神凶悍如狼,动作迅捷如豹,眨眼间便结成阵势,死死封住了石宝等人的退路!
一股浓烈的、带著血腥味的杀气,骤然瀰漫开来,竟將这清冷的月夜都冻得凝固了!
武松那抱著的双臂缓缓放下,嘴角咧开,森森白牙在月下闪著寒光,喉咙里滚出几声闷雷似的低笑:“嘿!兀那骑在马上的撮鸟!可是那石天王好大的名头!领著这一群披著官皮的耗子精儿,想钻哪家的窟窿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