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欲掀翻屋宇。
他指节发白,死死攥著那份详录“摩尼教大闹扬州城”的章程!
“混帐!混帐行子!”吕颐浩猛地將文书摜於大案,“啪”一声巨响,震得茶盏中浮沫惊惶四散。“本官…本官素以为治下扬州,富甲东南,物阜民丰,运河之上舶舶千里,盐引之地豪商辐犊,纵有疥癣之疾,亦如铁桶金城,固若磐石!”
“谁曾想!谁曾想!这锦绣皮囊之下,竟已朽坏至此!脓血横流,恶臭熏天!这章程…谋划竞已周详若此!若非…若非西门大人明察秋毫…怕是摩尼妖孽一朝举事,扬州巨城顷刻化为焦土,而本官项上头颅梦中被人割了,犹不自知!”
他倏然侧首,目光灼灼射向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此刻却一派閒適。他斜倚於锦垫太师椅中,一手擎著白瓷盏,慢条斯理地用盏盖拨弄著浮沫。“吕大人,”他声调平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扬州城纵是外表经营得花团锦簇,铜墙铁壁,奈何內里蠹虫丛生,根脉朽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已至不得不廓清之时!”
他轻呷一口香茗,喉结微动,“原也怪不得吕大人。大人日理万机,总有灯下之黑,照拂未及之处。更何况这江南膏腴之地,本就是彼等士林大族数百年来盘根错节之所。”
“哼!”吕颐浩又是一掌狠狠拍落案上,声震屋瓦,“这些江南士林清流!簪缨世族!口口声声诗礼传家,仁义道德!背地里竟与这等煽惑流民、图谋不轨的邪教勾连!沉瀣一气!他们…他们究竞意欲何为!”
他霍然起身,官袍下摆带起一阵罡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喷薄,深处却潜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这江南,原是他们祖宗基业!是他们立身之本!难道…难道他们要自毁长城,造自家的反不成何其愚妄!何其悖逆!”
大官人闻言,缓缓摇头:“吕大人,此言只道对了一半。这江南,原自然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么…却有了不少的外来人…”
吕颐浩心下瞭然,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游移终於尽去,化为一片决绝:
“西门大人!你先前所提之策…本官…允了!本官定当倾力配合!然则,只可动那几家与摩尼妖教勾连確凿、图谋不轨之族!其余扬州士林巨族、豪门大户,断不可妄动分毫!否则,这扬州的天,便真的要塌了!你我…皆担待不起!”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起身,拱手一揖:“吕大人明鑑!大人但请宽心,你我二人,如今同舟共济。这船若倾覆,於本官又有何益本官向来但求財路亨通,官途顺遂,似那杀鸡取卵、砸锅沉舟的蠢事,是断断不肯为的。”吕颐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好!好!西门大人是明白人!那…本官这便去著手筹备!三日后…本官於后衙花厅,再备薄酌,与西门大人…把盏言欢,共贺…扬州“太平』!”
大官人抚掌朗笑,声震屋樑:“届时,定要与大人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
三日后。
扬州府衙后堂,吕颐浩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牘之中,笔走龙蛇。
忽听堂外亲隨吕安急步入內,躬身稟报:
“大人,三位先生来访,递上名帖,正在花厅等候。”
吕颐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片。
他缓缓抬起头接过名帖展开,三个名字赫然在目:吴开、徐秉哲、范琼。
这三人皆是江南士林翘楚,背后站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自身也都有功名在身,虽因“丁忧守制”或“读礼家居”暂时閒赋林泉,但其在江南的影响力,丝毫不逊於朝堂显宦。
片刻之后,吕颐浩步入正堂花厅。
厅內三人早已起身,见他进来,齐齐躬身作揖,姿態恭谨,笑容和煦,一派温良恭俭让的士林风范。“吕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冒昧打扰,实在惶恐。”为首的是吴开,面容清瘫,声音温和有礼。“哪里哪里,三位先生都是江南士林一时之选,今日联袂来访,实乃本官之幸。快快请坐。”吕颐浩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
寒暄片刻,无非是问候起居、恭维政绩、谈论些扬州风物、江南文事,气氛看似融治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徐秉哲,面色略显深沉,范琼则身形魁梧,虽尽力收敛,眉宇间仍带著一丝武人的悍气,此刻也都掛著得体的微笑。
终於,吴开轻咳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凝重:“吕大人勤政爱民,宵衣吁食,我等在乡野亦常有耳闻。扬州这“东南第一繁华地』,在大人治下更是蒸蒸日上,实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吴先生谬讚了,”吕颐浩摆摆手,笑容不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內之责罢了。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轻轻嘆了口气,不愿在花时间与这三人纠缠,拋出饵料,“这偌大扬州,百业兴旺之下,也难免有些……疥癣之疾,扰人清静啊。”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话题。
徐秉哲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近日忧心如焚,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著吕颐浩的神色,“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近来在扬州城內外,动作颇大”吕颐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没抬:“哦西门大人奉旨查办各路贼匪,又是严查林大人毒杀案的清拆大人,这摩尼妖教余孽正是其职权范围,雷厉风行,也是职责所在。怎么,三位先生对此事……有所关切”他把“关切”二字咬得略重。
范琼性子急些,忍不住插话,声音也沉了下来:“吕大人!那西门天章行事未免太过酷烈!短短数日,以“勾结摩尼』之名,锁拿江南士林子弟数十人!其中不乏清白无辜、诗礼传家的好儿郎!如今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士林譁然,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非扬州之福,更非朝廷之福啊!”
吕颐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西门大人乃一路提刑,虽说並非主管淮南,但此案,本官亦不便过多干预。只是若真如范先生所言,波及无辜,確乎不妥。只是……这勾结邪教,乃是谋逆大罪,西门大人想必有了確凿证据。”
吴开连忙接口,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明鑑!西门大人或为求功心切,或有小人构陷,其中定有冤屈!那些被拿子弟,多是各家精心培养的俊彦,平素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岂会与妖教有染更別说各大士林家族!此乃欲加之罪,意在……意在动摇我江南士林根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