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伏地答道:“回大人,附子、半夏、瓜蔞、贝母……皆为常见药材!附子虽有大毒,然炮製得法、用量精准便是良药,药铺皆有售。”
“此计之毒,不在药材难得,而在下毒者深通医理药性,心思縝密如鬼!更在……那累月、日日投毒的耐心与狠绝!必是林大人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方有机会行此绝户计!”
“安道全,”大官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法,林如海这“附子蚀心』,要多久才能把心脉熬成那“风中残烛』”
安道全头也不敢抬,哆嗦著回道:
“口……回大人!这附子慢性积毒,如同文火燉肉,急不得!剂量小了无用,大了立时露馅儿。依小人看,这每日微末之量渗透骨髓,没个半年光景,断难將一位壮年官员的心脉蚀空至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半年”大官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说……林如海这催命符,是进京之后才被人日日餵下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暖阁里只闻他沉重的呼吸。
目光扫过依旧如鵪鶉般趴伏在地的安道全,大官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踱到安道全跟前,居高临下:“安神医,你这一身本事,剖尸验毒,洞悉幽微,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个死因,埋没在这绿林,岂不可惜何不隨我回京,去那清河县本官保你一个正经前程,刑房书吏典狱医官便是掛个名头,吃份安稳皇粮,倘若你嫌官钱少,便在本官的生药铺坐堂,本官分你一成!”
安道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声音细若蚊纳,带著十二分的躲闪:
“谢大人抬爱!小……小人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扬州……扬州水土养人,小人…小人习惯了此地的风物……”
大官人一愣!
这廝……这廝竟是个不想当官的主儿绿林道上的人物,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当个官,哪怕是个小吏!
这安道全,倒是个稀罕物件儿!
“莫非你是嫌这一成股份少”大官人皱著眉头:“你可知道,我这生药铺不久將卖到南北最富庶的两路,这一成,怕是你养上十个粉头十辈子也花不完。”
安道全更加骇然,连连摇头说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不行。
“好了!”大官人冷声道,“休要拿这些虚词搪塞本官!有何原因直说,本官是有心惜才,否则哪和你囉嗦,直接枷你回去便是!”
安道全这才哆哆嗦嗦,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鹅,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大官人,只盯著自己沾了污渍的袍角,期期艾艾道:
“大……大人明鑑!小人……小人实在是……捨不得这扬州的烟花之地,更捨不得李巧奴,李姑娘…她…和小人正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大官人先是一怔,隨即一声浅笑:
“我道是什么泼天富贵、金山银海绊住了你安神医的脚!原来……原来竟是捨不得那扬州瘦马枕席间的温存!你呀,井底之蛙,只知扬州有画舫!岂不知北地胭脂,別有一番风韵”
“莫说那京城天子脚下,便是本官的老家清河县,那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燕瘦环肥,胡姬妖嬈,南国佳丽,塞上娇娘,哪一样比你这扬州城里的粉头弱”
安道全听得两眼发直,喉头滚动,那“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如同魔音灌耳,勾得他心尖儿都痒了。可一想到李巧奴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又割捨不下,结结巴巴道:
“大人…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小人……小人著实离不开巧奴…她…如她…”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有何难!把她一併带上!让她隨你北上,到了清河,自有你们逍遥快活的去处!”
安道全一听,如闻仙乐!那点犹豫瞬间拋到九霄云外,脸上堆满諂媚狂喜的笑容,对著大官人“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谢大人天恩!谢大人成全!倘若真有那李巧奴同路,小人……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大官人效犬马之劳!”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屏风外喝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闪身进来。“去把那个李巧奴利利索索地带出来!再备辆暖轿,送安神医回咱们的院子,好生安置,莫要怠慢了!烫壶好酒,给安神医压压惊!”
“哎!小的明白!”平安麻利地应下,转身带著安道全出去安排。
大官人抬步欲走,忽地鼻翼微动。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腻甜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孔里。这味儿……说香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带著点熟透果子的甜腻,却又有些腥膻,勾得人心头一盪,骨头缝里都透出点痒来。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
这异香……似乎正从身后处,裊裊娜娜地瀰漫开来。
大官人回望了一眼。这一眼,正瞧见屏风阴影里,楚云双手死死绞著,竭力想遮掩身前那湿淋淋、深暗了一大片的绸缎。那水痕咽得忒也明显,湿痕深暗黏腻在昏黄烛光下泛著暖昧的湿亮,仿佛刚被骤雨打透的海棠。
大官人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他心中暗哂:“怪哉,自己睡著流口水了”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锦缎斗篷,劈头罩在楚云身上,沉声道:“披上!”说罢,再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暖阁。楚云被那还带著体温的斗篷兜头罩住,鼻尖瞬间充盈了那霸道又陌生的男子气息。方才那点羞耻欲死的窘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温柔给衝散了大半。
这杀伐决断的霸道大人,竟也有这般……粗中有细的体己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掺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她慌忙將那宽大的斗篷紧紧裹缠在腰间,低著头,像只受惊又依恋的小兽,急急跟上了大官人高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