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那潘金莲几个的眼睛,霎时便如点了灯油,亮得灼人!连那一直低头不语的晴雯,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来偷覷。
月娘继续道:“你们几个,是老爷房里最得脸的人,今晚隨我去狮子楼顶层赏灯。那狮子楼临著狮子街,是清河县头一份儿的观景去处。到时候,闔县有头有脸的官眷太太、富户人家的奶奶、姨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那露脸儿、比肩儿!”
她语气陡然微微转重,吩咐道:“你们几个,今晚都把精神头儿给我打起来!把压箱底最好看的赤金点翠、宝石珍珠的头面戴上!把最时新、最耀眼的綾罗绸缎裹在身上!胭脂水粉给我搽得匀匀的!”“一个个都得给我拿出西门府顶门立户的款儿来!老爷虽不在家,咱们府上的人,更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让那些夫人、小妾们睁大了眼珠子瞧瞧,甚么才叫真正的西么大宅一一富贵风流!莫叫人背后嚼舌根,小覷了咱们西门府,丟了老爷的体面!”
眾女一听有簇新首饰赏赐,又能盛妆出游,在全县贵人面前爭奇斗艳,个个喜得眉花眼笑,心窝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腾腾乱跳,齐刷刷福下身去,鶯声燕语道:“谨遵大娘吩咐!”
潘金莲儿第一个喜滋滋地扭著水蛇腰,声音又脆又亮,仿佛金珠落玉盘:“多谢大娘疼惜!大娘放心,今晚奴家定把那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顶心大凤簪戴上,配上那新裁的通袖袄儿,管叫那起子什么官家夫人富家小姐,眼珠子都看得掉出来,滚一地!”她眼前仿佛已见眾人艷羡妒恨的目光,得意得骨头都轻了二两。桂姐儿站起身来,扭著杨柳般软绵绵的腰肢,笑语盈盈:“大娘只管放心,奴家省得!”心里却早盘算开了:定要戴上那回从金莲儿手里贏来的南珠步摇,一步三摇,珠光宝气,定要在那脂粉堆里拔个头筹,给老爷脸上贴足金!
晴雯虽也隨著行礼道谢,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自家被原主家赶出来时,別说值钱首饰,便是几件稍好的衣裳也被收走了。
这病才好,体己空空,如何添置谁愿在这要紧关头,於眾目睽睽之下失了顏色不由得蛾眉微蹙,闷闷不乐。
孟玉楼最是心宽不怕,虽说自家体己都被收入了內库,可自家箱笼里老爷特允留下的好东西尽够使唤。她瞧见晴雯神色,心下明白,悄悄挨近,低声说道:“好妹妹,莫愁。等会儿散了,到我房里来。我那还有些精巧又不失体面的头面衣裳,你拣几件合用的去,保管不教你落了单。”
晴雯闻言,心头一暖,感激地微微頷首。
香菱儿暗自思忖:自家衣服多是素净顏色,恐不合今日热闹。不如待会儿去金莲姐姐屋里,软语央求,借件鲜亮些的来穿穿……
月娘瞧著眼前这五个水葱儿似的丫头,想著她们盛装打扮后,如眾星捧月般簇拥著自己,出现在狮子楼顶,引得满城艷羡的风光场面,那西门大宅女主人的得意,便如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丝丝缕缕,从心底里透出来,熨帖极了。
她端起那定窑白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风儿却似有若无地,在孟玉楼和新来的晴雯脸上颳了两个来回。
只见那孟玉楼,三番五次拿眼去勾扯晴雯,樱唇儿欲启还休,舌尖儿在贝齿间打了个转儿又咽下,一副肠子里憋著话,又怕烫著嘴的模样儿。
晴雯这丫头,虽是新来乍到,却生得一副风流灵巧的骨子。前番病西施的懨懨之色褪了,倒添了几分媚西施的光景,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勾魂摄魄的劲儿。
此刻她低垂粉颈,那一段雪白的颈子竞透出薄薄的红晕来,一只嫩生生的小手藏在袖笼里,死命绞著条素绢帕子,指节都发了白。
偶尔抬眼与玉楼目光一撞,便如受惊的小鹿,慌不迭躲开去,倒像是两人夹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月娘如今主持西门后宅这么些年,这些眉眼官司,如今也休想瞒过她去。
她放下茶盏,故意扬声笑道:“哟,玉楼,晴雯,你们这眉来眼去,眼波儿勾勾搭搭,倒像是唱了一出哑巴戏!有什么体己话儿,背著我这大娘说不得莫非是嫌我赏的首饰不够分量,还是嫌狮子楼不够热闹只管说来!”
孟玉楼被月娘点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声音带著几分討好与急切:“大娘说笑了,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只是……只是方才想起老爷临行前特意交代的一桩要紧事,正与晴雯妹妹合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娘“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挑眉:“老爷交代的事那必是顶顶要紧的。说来听听,別藏著掖著。”
孟玉楼深吸一口气,才压低了些声音:“回大娘,老爷临去扬州前,不是特意嘱咐咱们,要大力推那新制的“黑丝罗袜』么这买卖做好了,利钱大著呢!”
她顿了顿,见月娘神色专注,便接著道:“今晚狮子楼上,可不正是天赐良机满清河县顶尖儿的贵妇、娇客、姨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聚在那里赏灯。若是能让她们亲眼瞧瞧这黑丝罗袜穿在腿上的好处……那可比咱们说破嘴皮子都强百倍!这买卖,不愁做不开。”
月娘听罢,先是一愣,隨即眉头微蹙,捻著腕上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玉楼,你这想法……大胆是够大胆。若是私下里,给清河县相熟的几个姐妹瞧瞧腿儿,说说笑笑也就罢了。可今晚那狮子楼顶层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著!”
“来的那些官家奶奶、新搬来的京里贵眷,好些连我我都未曾见过,麵皮儿薄得很。你们几个丫头,若是在大庭广眾之下撩起裙子,露出那裹著黑丝的腿脚……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西门府没规矩,教出的丫头轻狂没边儿老爷的脸面往哪搁万万使不得!”
月娘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孟玉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囁嚅著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一直垂首不语的晴雯,却轻轻上前一步:
“大娘容稟。玉楼姐姐所虑极是,我们岂敢在贵人们面前失了礼数方才我们私下里想的,是另有一法。”
她抬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亮得惊人:“大娘可还记得,今晚狮子楼雅座,不是请了吴银儿、刘香儿她们几个来唱曲助兴么她们本就是行院里顶尖的魁首,最懂风情,身段儿也风流。不如……让她们穿上这黑丝罗袜。待到唱那勾魂摄魄的艷曲儿,或是起身奉酒谢赏的当口儿,装作不经意,將那裙裾略略提起那么一寸半………”
晴雯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的意味,眼神也活泛起来:“只消露出那脚踝上三寸之地,一截子被那墨染似的黑丝紧紧裹住的腿肉儿,在灯火下泛著腻光……再让她们娇滴滴说一句:“这是清河县绸缎铺府上新制的宝贝罗袜,专为伺候自家老爷舒坦赏玩的……,”
“啪!”月娘手里的佛珠轻轻拍在炕桌上,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浮起一丝笑意,眼波在晴雯和玉楼身上转了转:“好个小蹄子!亏你想得出这等鬼主意!让粉头们去露腿卖骚,替咱们吆喝买卖,倒真是两全其美!既显得咱们绸缎铺会调弄这些风流物件儿,又不必脏了你们几个的脚儿,更堵了那些假正经贵妇的嘴!嗯……这法子使得!”
月娘越想越觉妥当,点头道:“准了!玉楼,晴雯,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亲自去寻吴银儿她们,把话说明白,教她们知道怎么“演』!告诉她们,若是今晚引得贵人们心痒难耐,回头生意做成了,少不了她们的好处!”
“谢大娘恩典!”孟玉楼和晴雯喜出望外,连忙深深福了下去。
待她二人领命退出暖阁,走到廊下无人处,孟玉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把拉住晴雯的手,心有余悸地轻轻捏了捏她温软的掌心:“我的好妹妹!方才可嚇死姐姐了!那让粉头露腿的主意,我憋在心里,像揣了个炭火盆,烫得慌,对著大娘硬是没胆子说出口!你倒好,竟这般直剌剌地就捅了出来,偏生大娘还准了!你这胆子,真是泼天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