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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第376章 交代后事 (3/4)

焦安节交叉的双臂猛地向下一塌,臂骨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老迈身子骨,直如被发石车拋出的石弹击中,“呼”地一声离地倒飞出去丈余远,“噗通”摔在尘埃里,溅起一片呛人的土雾!

“咳…咳咳……好!好!过癮!真他娘的过癮!”焦安节挣扎著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掛下一缕刺目的血丝子,却咧开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偏又透著股憋屈了半辈子的畅快。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眼神亮得惊人,可只一瞬,便如同燃尽的炭火,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悠长得让人心头髮酸的嘆息:“可惜啊……老子这身骨头……都他娘的酥了……若倒回二十年光景……嘿嘿……”

那两声“嘿嘿”,乾涩枯哑,嚼碎了咽不下的不甘。

武松大步抢上前去,並不追击,只深深抱拳,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敬重:“老將军神威!若在当年筋骨强健之时,俺武松自不是对手!”

“哈哈哈!”焦安节闻言,笑得更是开怀,牵动了內腑,又咳出两口血沫子,他胡乱摆摆手,喘息著道:“你这小子……倒会拿甜话糊弄老棺材瓤子……打不过打不过,老子便是年轻力壮时也打不过你………顶多能多挨你几记重拳罢了……哎哟……”

他笑著笑著,忽地眉头一拧,闷哼出声。想用右手撑地站起,那膀子却软麵条似的,全然使唤不动,右手拳头更是抖得像风中秋叶,连攥紧都难了。

焦安节低头瞅著那软塌塌垂下的右臂,脸上那点子豪迈笑意,冻住了,碎了,化作一丝掺著黄连的自嘲:“老咯……真他娘的老透腔了……连……连拳头都他娘的攥不拢……”

他不再看人,只佝僂著那伤痕累累的脊樑,用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吃力地撑著膝盖,一点一点,磨蹭著站了起来。

然后,步履蹣跚,像个被抽了筋的破布偶,挪向那件被他撕破、揉成一团丟在地上的旧春袄。他慢腾腾地弯下腰,左手颤巍巍地去够那袄子,费了好大劲才捞起来,胡乱往那布满刀枪伤疤、此刻正微微哆嗦的身上一披,勉强遮住那身写满功勋与风霜的皮肉。

那背影,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孤零零的,偏又透著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硬。他挪到插在地上的马槊旁,伸出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一把攥住那冰冷浸骨的槊杆,权当拐杖拄著。槊尖拖过地面,“滋啦……滋啦……”地响,颳得人心头髮毛,酸涩难当。

那白髮,那破袄,那拄著槊杆踽踽独行的背影,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魂野鬼似的影子。

恍惚间,竟似那千年烽燧台上,一尊被塞外风沙刀子般颳了无数遍、眼看就要散架,却还死命戳向青天的旧石雕。

苍凉、孤绝,浸透了边关的风沙与血泪。

刘法眼瞅著老兄弟那背影消失在辕门暗影,眼底最后那点光亮,“噗”地一声,彻底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得能把人压垮。

他猛地转过身,那只布满老茧、铁耙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

“跟我走。”刘法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再不看那校场一眼,扭头便走。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知肚明,这位西军大帅夤夜亲临,断不是只为指点自己面对死战的恐惧和军法的真諦!

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扬州城。天色已从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种深沉的蟹壳青,黎明已至。

空气中瀰漫著水汽和一丝凉意。他们沿著一条蜿蜓的城內水道前行,水流无声,偶尔能看见几盏隔夜的河灯在水面飘荡。

不多时,一座古旧石桥横在眼前。

桥身是厚重的青石条子垒的,桥栏上雕著些模糊的云纹,早被风雨啃得没了模样。

桥头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著三个筋骨虬结的大字一开明桥。

这桥,像条僵死的石龙,臥在黎明前的死光水汽里,冷眼瞧著扬州的脂粉堆里爬进爬出多少红男绿女,又埋了多少枯骨。

刘法头踏上石桥,走到桥心站定。

手扶著冰凉刺骨的桥栏子,目光钉子似的钉向西北郊那片影绰绰的山影一一蜀冈。

“瞧见那边了么”刘法右手指了指,声音透著苍凉,“蜀冈顶上,平山堂。”

大官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蜀冈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隱若现。

“平山堂……取自“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刘法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庆历八年,欧阳文忠公所建。登高望远,文人雅集,饮酒赋诗,好不风雅。不过一处观景吟咏的亭台楼阁,些许笔墨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著一种无奈的讥誚与悲愤:“………自此竟流传千古!只要文人骚客来到这扬州,必要登临瞻仰,歌咏凭弔!仿佛这才是扬州的魂魄所在!”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攘子,扎向这死睡不醒的扬州城: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武人!像焦安节!还有无数个焦安节!无数个这样把一生血肉都拋洒在西北边陲、死在横山、死在好水川、死在幽燕故土上的老卒!他们的名字谁知道他们的尸骨埋在哪座无名荒冢他们流的血,可曾在这繁华扬州、在这平山堂上,留下半分痕跡”

“西门天章,你虽然是个好胚子...”刘法狠狠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口翻腾的血气,声音沉下去,却更加凝重:“可如今的大宋军中,底层军官中並非没有血勇善战、智勇双全的好苗子!只是……”他摇了摇头,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难!难如登天!非但文官压制,官家警惕,就连西军里头,將门盘根错节,比那东京汴梁朝堂上酸文假醋的门阀,还要森严难破!!寒门出来的帅种,纵是能生撕虎豹、胸有百万甲兵,没门路,没贵人拉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衝锋陷阵的卒子,填壕沟的命!”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大官人:“可你不同!西门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