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於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么”良久,一声极轻的嘆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復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態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將,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閔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內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后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閔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著那捲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衝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內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將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闔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后的宣判。童师閔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蹌著倒退而出,手中那捲承载著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閔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剎那一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童师閔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閔。”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著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滯,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竞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閒!它繫著大宋的国本命脉,繫著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將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著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后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將手虚虚一抬,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絛与七子蔡倏。
蔡絛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眥必报!今日您將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於当眾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后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后在朝堂之上,在御前,他必然视父亲为死敌!此乃倾覆之拒,父亲三思!”
蔡京依旧端坐,仿佛未曾听闻儿子急切的警告。他缓缓闔上双目,指腹在冰冷的玉如意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
许久,蔡京的眼皮才微微抬起一线,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你只道童贯会恨,可知为父若不驳,会如何”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蔡絛瞬间苍白的脸。“於公:”
“钱!粮!此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战事一起,耗竭几何河北、河东诸路,丁壮徵发殆尽,膏腴之地尽成荒芜!北地连年饥荒,已是民怨沸腾,张万仙之乱,血尚未乾!国库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三司使的帐册就在为父案头!太仓早已罗掘俱空,连官家的內帑都挪用了大半!如今库银,尚不足百万贯!童贯此策,欲“分兵挠燕蓟,重兵取云中』,他可知这“重兵』二字,需多少粮秣,多少民夫,多少真金白银”
“云中!大同府!那是何等所在孤悬塞外,山高路险!从汴梁运一石粮至大同,路上损耗便需五石!童贯张口便是“倾国精锐』,他算过没有,大军深入敌境数百里,人吃马嚼,一日需粮几何需民夫转运几何需银钱支应几何此刻国库空虚,民力凋敝,他童贯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难道要再刮一遍地皮,逼反了北,再逼反了南吗?””
此策若行,不外乎两条绝路:要么,强行加赋,再兴大役。则江南流寇必起!到那时,莫说復燕云,恐汴梁城下,便是义军旌旗!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刻骨的讥讽,“便是粮餉不继,军心涣散!二十万疲惫之师,顿兵於大同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则为辽骑所躡!届时全军覆没,山河破碎,谁人担此亡国之罪是他童贯一人还是你我父子,这满朝袞袞诸公,皆要为他这“奇策』殉葬”
“他童贯眼中只有封王拜將之功,心中可有一寸江山之重,生民之艰此策名为“平燕』,实乃祸国之阶,速亡之道!为父今日若点头允了,便是亲手將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这滔天大罪,比得罪十个童贯,更令为父百死莫赎!”
蔡京深深吸了口气,平復心和,淡淡说道:“於私:”
“若允此策,便是將倾国之兵,尽付童贯之手!云中若克,其功震主,童贯之势,何人能制”“若胜是他一人之功……裂土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