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年轻,不懂其中险恶!我的儿!”林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一改以往嫵媚,眼风如刀:“那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刀枪剑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著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无害的亲近,那些悄无声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专擅以柔克刚,布下温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待到惊觉,早已是网中鱼、笼中鸟,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杰,非死於明枪,而是亡於这等阴鷙诡譎的算计!”
林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她深深凝视著跪伏在地的儿子,决然道:“你在此候著!”言罢,转身疾步隱入后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双手捧著一物出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厚重长刀!刀鞘古朴,隱隱透著暗哑的血光与煞气,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传下的战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徵著王家的武勛与血脉!
林太太將刀鞘“眶当”一声丟在地上,只握著那冰冷的刀柄,將寒光凛冽的刀锋猛地递到王三官面前,厉声喝道:“握住刀锋!”
王三官看著那闪著幽光、锋利无匹的刀刃,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母亲那决绝如铁的眼神便让他再无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呃一!”剧痛瞬间传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爭先恐后地涌出,顺著刀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著儿子瞬间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著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强忍著不吭一声的脸,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痛楚几乎让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记住此刻!记住这切肤之痛!这把刀,你认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饮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窍,胆敢生出背叛你义父的念头,做出半点忘恩负义的事来……想想这把刀!想想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亲我”
“林氏!!”
“必亲手用此把祖传的刀,割下你这不肖子的头颅!清理门户!我寧愿……寧愿从未生养过你这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紧握著刀锋,任由鲜血流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孩儿谨记!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娘亲儘管动手!”
林太太看著儿子染血的手和那双决绝的眼,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开,巨大的悲愴与释然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著欣慰的哭腔:“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儿!我的好儿子!”
她连说三个“好”字,颤抖著手鬆开刀柄。
王三官这才鬆开手,那刀锋上已染满粘稠的鲜血。林太太顾不得许多,慌忙扑上去,用乾净的帕子死死按住儿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边嚇得一声不吭的金釧儿,赶紧跑入里屋拿出伤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议事厅內却已笼罩著一片肃杀之气。
铜鹤吐烟,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滯。
大官人身著云锦袍,背对眾人,立於厅堂中央,手中缓缓摩挲著那捲明黄刺目的圣旨。
他身后,左右两张紫檀太师椅上,端坐著史文恭与关胜。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朱仝眼帘低垂,手捻长髯;
再
厅堂內落针可闻,唯有大官人指尖划过圣旨綾锦的细微“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官人终於缓缓转身,面上惯常的圆滑笑意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深沉的阴鬱。
他將圣旨“嗒”一声轻置於紫檀案几之上,那声响却似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诸位,我今日就將出发!”大官人开口,“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縈绕不去。似有阴风暗影,匿於暗处,正图谋不轨,欲对我不利!”
他负手踱了两步,立於厅堂中央:“虽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將行何等齷齪伎俩,然我少时在家乡,曾闻一位大贤教诲:世间之粗龋,如影隨形,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避无可避,亦无须避!当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须有章法!当审时度势,量体裁衣!区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与关胜目光倏然交匯,彼此眼底俱是掠过一丝惊悸与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听闻大人自幼在清河长大,却不想还有故地,其底蕴竞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谋国之言,闻所未闻,不能亲聆大贤教诲,实乃毕生之憾!”
关胜亦是心头凛然:“此等翻云覆雨之谋,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