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冷笑道:“我早就猜到,怎么才到现在!”他转而瞥向乌进孝,问道:“看看这份清单,老弟,今年又来和我比试、耍花样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立着的仆人说:“去,到天香楼请琏二奶奶过来,说我这边庄头送年货来,有几处计算不清楚,麻烦她来帮忙核对,她那双眼睛最是犀利。”
不多时,外面传来环佩声响,王熙凤裹着大红斗篷,带着香风走进来,声音先至:“哎呀,珍大哥找我?难道有什么大事吗,竟然亲自派人到天香楼来找我?”贾珍的眼神像沾上了蜜的苍蝇,立刻停留在王熙凤那摇摆着的丰臀上,包裹在绸缎中,每一步都荡漾着惊心动魄的魅力。
贾珍觉得喉咙发干,心里暗叹:“这个辣妞,真是个绝世美人!”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脸上堆起笑容:“麻烦大妹妹过来一趟。这里庄头乌进孝送来年货,单子我看得有些模糊,想到大妹妹在财务方面颇有经验,请你来核对一下。”
王熙凤早就察觉到贾珍那黏糊糊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打转,心中冷笑,表面却毫不显露,装作视而不见。
她径直走到炕前,站在那里,接过货单,目光如刀般扫向乌进孝:“乌庄头?来势汹汹!这时候了还不清楚?上次说账本烧掉了,如今又到了除夕,府上等着米下锅,等着银子花,你这年货是临近年关才送来的?说说看,为何耽搁到今天?”
乌进孝偷瞄了一眼贾珍,赶紧诉说:“二奶奶,实在是天灾人祸,难以前行啊!我们府上的十几个庄子,靠近辽军地界的几个,现在那边局势不稳定,时常发生冲突,庄子上雇佣的佃户、猎户都受到惊吓,不敢进山采摘打猎,担心被误认为间 谍抓走!收成已经受到严重影响。赶紧收拾出发,又遇到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封路,积雪深可埋人!雪消之后,路面泥泞如塘,车子轮子一陷进去就无法移动,又耽搁了十多天!这还不算。 www★тTk Λn★C〇
王熙凤挑眉打断他:“哦?天灾是事实,那‘人祸’呢?你刚才说还不算,是指什么?”
乌进孝擦着汗,偷偷看着王熙凤的表情:“二奶奶明鉴!最棘手的是……是道路不通畅!我们那十几个庄子原本连成一片还好说。但现在中间被几个大庄子阻隔了!祝家庄、李家庄和扈家庄为头,他们人多势众,还有庄兵,像土皇帝一样,向北扩地,向南侵界,将我们的庄子夹在中间,东西一分,连路都被他们占据、破坏了!运货的队伍根本无法绕道,要借路,过路费比山贼还贵!今年竟然霸占了我们靠近他们地界的几块肥田!我们虽怒而不敢言啊!”
“哼!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竟成了路障!”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而尖锐。她不再看向乌进孝,低头专心查看那份清单,手指如葱管般依次点着。
“乌庄头啊,你以为我是瞎子吗?还是觉得珍大爷容易骗?看看这份单子,过去送来的‘鲟鲤鱼王’,至少百十来斤,活蹦乱跳的冰镇鲟鲤鱼。而今年呢?‘鲟鲤鱼二百尾’?数量倒是不少,但为何没有写上重量呢?刚才我去后面看了一眼,篓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是尺把长的小鱼!这也配叫‘鲟鳇鱼王’?腌咸鱼都嫌肉少!”
“还有这‘熊掌’,王熙凤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以前都写明‘前掌’、‘后掌’,大小成色俱佳。今年怎么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熊掌’?我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混进了多少不成对的?还有那些掌面发黑发蔫的,是陈旧货物还是死熊身上割下来的?这样的味道能让人满意吗?”
“鹿筋呢?以前单子上写着‘上等梅花鹿筋五十斤’,而今年只简简单单写‘鹿筋’?是梅花鹿还是普通麂鹿?筋的粗细程度差别如此之大!”
“野鸡、野免、獐子、狍子,看起来数量比去年多了?”王熙凤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但我看那笼子里扑腾的,大多是家养的吧?毛色、膘情,能瞒过谁呢?还有这‘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口袋有多大?以前用的是能装两石粮的麻袋,今年却换成了装米糠的布口袋,我难道瞎了眼?”
每当王熙凤指出一项问题,乌进孝的汗水就多了一层,脸色由红变白,最后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作揖:“二奶奶,您真是洞察一切……小的……小的确实是……”王熙凤将那货单子往炕几上一甩,纸张发出哗啦响声。
她斜眼瞥向乌进孝,又扫视了贾珍一眼,嘴角带着冷笑,声音却又锐利又明亮:“乌庄头,宁国府这里,珍大哥哥是正经主子,他宽容大度,体谅你们的困难,我王熙凤只是一个管家奶奶,自然管不着,也没有资格管!”
她话锋一转,“但我们荣国府的孝敬,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只拿着这些小鱼、发蔫的熊掌、短斤少两的杂货来忽悠我?哼!难道我就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只会接香火不睁眼吗?”
乌进孝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急得发誓:“哎呦我的好二奶奶!天地良心!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雷劈!小的决不是随口编造!这条路的艰辛,庄子的状况,确实是千难万险!二奶奶、珍大爷若是不信,只需派人去庄子查看!若果小的说谎,愿将头颅拧下来让二位踢球!”
王熙凤听后,并未消气,反而嗤笑一声,笑声尖锐到能刺破耳膜:“去查看?呵!珍大哥哥,你听听!乌庄头是想请我们去巡视!恐怕我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她眼神流转,含混地瞥了贾珍一眼,言语中带着暗示,“也不知哪本陈旧的账簿自己着了火,烧得干干净净,或者哪个重要的库房发生了意外,倒塌得一片狼藉!这种天灾,我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可经受不起几次火灾!”
说完,她没有等待贾珍和乌进孝的回应,干脆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坚定的话:“这事,我得去向太太禀报!无论荣国府再穷,也不能被人当成受骗的傻子!”话音未落,她带着一阵香风,脚步掀帘而出。
屋内陷入寂静。
“咳,”贾珍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弯着腰、脸色苍白的乌进孝说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默契,“你啊,”
乌进孝像是得到了大赦,赶紧凑近一步,更低下了腰:“爷,请吩咐!”
贾珍慢悠悠地说:“琏二奶奶的脾性,你清楚的,她不容许任何差错,管理着西府的大小事务。以后你……”
他顿了一下,看向乌进孝:“你是个聪明人。把账目……弄得更漂亮些。今年,多留些优质、数量充足的……送到西府去。务必让琏二奶奶‘满意’。”
乌进孝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爷放心!小的懂了!一定把账目办得有条有理,西府的孝敬,保证让琏二奶奶挑不出一点错来!一定叫她‘满意’!”
贾珍皱起眉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东西足够做什么用?你们现在只剩下十几处庄子,今年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在拖延,引发饥荒,你们是真的不想让主子过年了?”
乌进孝赶紧辩解:“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小的兄弟管理的那几处,离小的这儿只有一百多里,今年的收成更是糟糕透顶!他管理府上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几倍,今年送来的物品,价值顶多二三千两银子,穷得叮当响,无法填补!”
贾珍哼了一声:“我这边还好,没什么大开销,只是一年的食用。我多花点自己受点委屈,省些开支。再者,年节时送礼招待客人,我宁愿出面,也不愿让家里的财政受影响。但是西府这几年花销增加了多少?每件事都是不可 节省的开支,可是收入并没有增加。这两年,赔进去多少?不找你们这些管事的庄头,我难道要变卖家当来填补?”
乌进孝观察着贾珍的表情,赔笑道:“府里现在虽然增加了夫人的花销,但是也有支出和收入。夫人在皇宫,皇上难道不会奖赏?”
贾珍听了,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扭头对着贾蔷等人说:“你们听着!这老货说的什么话?”
贾蔷笑着说:“你们这些乡下人,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夫人可能把皇上的内库都给我们吗?即使她想,也无法实现!”
“奖赏当然有,但只是一些彩缎、古董、器物而已。即使是赏金,最多也只有一百两,换算成银子也只是一千多两,能解决什么问题?这两年,有哪一年没有花费几千两银子?不久之后贵妃会回宫省亲,连同那座大园子,你算算那一大笔银子花了多少?只要再省亲一次,怕不是所有的家当都要赔光!”
贾蔷笑着靠近贾珍说:“我听说府里似乎有些困难。前些日子听到琏二婶和鸳鸯姐商议,似乎要偷老太太的贵重物品换取银子!”
贾珍骂道:“少听风就是雨!那一定是王熙凤又在搞鬼!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她只是觉得开销太大,赔的心疼,不知道想要削减哪项支出,先放出这个风声来,好让人知道他们‘穷’了。我有自己的计划,绝不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