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将茶盏顿在案上,盏中沫饽四溅,“盐铁茶矾,凡有利可图者,尽被“朝廷’囊括!名为专卖,实为独吞!此乃盘剥小民,断万千商贩生路!我辈读书人,家中薄田、族中产业,多少仰赖这些“末业’贴补?如今也被尽数收夺,安身立命之本,竟成朝廷口中之食!此等行径,亘古未闻!”
苏州知州许份面色凝重,放下手中茶盏,接口道:“元礼兄所言,切中要害。这“与民争利’四字,尚不足以道其酷烈。更令人心寒者,乃在抡才大典!”
他看向葛胜仲和李守中,“丹阳先生、子固兄,你我皆出身士林,深知门第清望、家学渊源之重。昔日科举,虽为朝廷选士,然荐举之权在于乡评清议,在于你我士林同道互相抵砺推重,乃是维系文脉、甄选贤良的不二法门。可如今…”
许份的声音带着痛惜与不屑,“朝廷竞废此良制,将取士之途尽归太学、州县学!那些学堂之中,充斥何物?少了我等士林的举荐,天下何其多大才埋没于荒野!”
国子司业葛胜仲此时缓缓抬起头,冷笑一声:“文渊兄说得好。学堂之中,泥沙俱下!”
“从此以后,我辈簪缨世胄、书香门第,再也不能为国家推举真正的贤良方正之士!此非仅是断我士大夫推贤举能之权,更是要掘断我千年士族之根基,使我等沦为无根浮萍!”
“蔡京狗贼!其心可诛!什么狗屁“三舍法’!分明是掘我士林千年祖坟、断我簪缨百世根基的绝户计‖”
“想我大宋开科取士,自太祖立国,虽开寒门之隙,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那登堂入室、执掌权柄者,向来非我诗书传家、累世清流的士林子弟莫属!此乃天经地义,亦是朝廷柱石之基!恩荫荐举,更是维系这血脉清正、道统不坠的正途!”
“可如今呢?!只要识得几个狗爬字,钻得进那学舍的门坎,管你是贩夫走卒、商贾贱籍,还是那等市井泼皮无赖之徒,摇身一变,竟也敢自称“学生’,堂而皇之地参加科举!”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充斥的将是何等人物?贩夫走卒之子,屠沽之辈之后,市侩狡黠之徒!礼义廉耻何在?圣贤之道何存?孔孟若在,见此“三舍法’乱我伦常,必当震怒!祖宗之法,太祖遗训,竞被此獠践踏至此!”
葛胜仲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丹阳先生洞若观火!”吴敏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此非变法,实乃倾复!蔡京老贼,其心可诛!他就是要割我们士大夫的肉,喝我们士大夫的血,去填他那无底洞般的“丰亨豫大’!”
“盐茶专卖是割肉,废除荐举、堵塞清流入仕是断脉,如今又搞什么“方田均税’、“经界法’,更是要清丈我等田亩,将我等最后一点祖业也纳入盘剥!这哪里是与民争利?分明是要与天下士大夫为敌!”李守中执壶的手停在半空。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忧色,沉声道:“诸位所言,正是我等切肤之痛。蔡奸臣当道事,官家行那刻薄真恩之术,这是要自绝于太祖、太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几字,他说得格外清淅而沉重。
精舍内一时陷入了激愤的沉默。沉水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安抚众人胸中的块垒。耿南仲环视众人,将大家脸上的愤慨、忧虑、不甘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诸位所言,皆肺腑之声。”
“盐茶专营,夺民之食!”
“科举改制,塞贤之路!”
“废除荐举,断我根基!”
“新法盘剥,刮骨吸髓…桩桩件件,皆是冲着我们士大夫来的。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关乎我天下士林立身之本、家国文脉存续的生死之局!若坐以待毙,则我大宋近二百年养士之泽,必将毁于一旦,清流蒙尘,斯文扫地矣!”
“诸位!!”耿南仲霍然起身,双手负后,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蔡京老贼的新法,掘我士林祖坟,断我百年根基!此仇不共戴天!幸而,天不亡我道统!”
“不止于诸位,我已密联同为东南士林翘楚:唐恪、王时雍、徐秉哲、莫俦、周文渊等人,这些虽新近入朝,然皆为太子心腹股肱,与我等同气连枝,誓要铲除蔡、童、朱等奸佞,还我大宋朗朗乾坤!”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如今之计,便是与南方那群“草寇’虚与委蛇!东南士林,根基深厚,遍布州府,届时自会暗中襄助他们!待其借“花石纲’激起滔天民怨,举旗造反之时,便是我等借势而起之机!”
“届时,我等便以雷霆之势,将蔡京蛊惑君上、败坏科举、祸国殃民的新法之罪,连同花石纲之害,尽数归咎于蔡、童、朱等贼!”耿南仲眼中寒光一闪:
“迫其等下野,清君侧!待我等掌控朝局,首要之事便是:尽废新法!万千国利,重归于士大夫之手,恢复太祖皇帝立国时,恩荫荐举、清流主政的祖宗法度!”
这时,吴敏问道:“耿公高见!然…万一那群草寇借势做大,尾大不掉,反噬我等,如之奈何?”李守中闻言,抚须长笑,神态轻松中带着一丝轻篾:“哈哈哈,多虑矣!此事无论成败,主动权尽在我手!”
他掰着手指,胸有成竹:
“其一,徜若那群乌合之众势弱,我等正可顺承天意,襄助朝廷,戡平祸乱。届时州府牧守之缺,正宜由我东南贤良补苴罅漏,以安黎庶!”
“其二,徜若他们与官军相持不下,陷入僵局…”
李守中笑容更深,“那便是我等出面“招安’之时!以朝廷之名,许以虚职,分化瓦解,倾刻可定,亦是滔天大功一件!!”
“其三,”他微微一顿,语气充满不屑,“徜若他们势大,窃据数州之地,暂得一时之喧嚣…”李守中轻轻一哂,“…又何足为虑哉?”
“不瞒诸公,”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淅,“我已暗会其渠魁数人,除那号“七佛’者,言谈间尚能引一二句经义以饰门庭,馀者其馀诸人,不过是些目不识丁、只知烧杀抢掠的莽夫村汉!”
李守中冷哼一声嘲笑道:“治理州府?安抚黎庶?征收赋税?断案决狱?推行教化?这些治国安邦的大学问,岂是这些粗鄙之徒能懂的?!到头来,无论打下多少城池,还不是要乖乖低头,仰仗我东南士林的贤才去接手治理?没有我们,他们连一个县衙都运转不起来!这江山,终究是我士大夫的江山!”“哈哈哈哈!妙!妙极!真真是洞若观火!”
“定要叫那蔡京老贼,亲眼看着他的变法如何灰飞烟灭!”
密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志得意满、充满算计的畅快笑声。
而此时。
永福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