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两团黑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好门。
来人是两个青年后生,一身粗布棉袄,沾满尘土,头上戴着破毡帽,脸上冻得通红,扮作乡下农人模样,只是眼神精亮,透着机警。
二人进门,对着桌边四位好汉,叉手躬身,低声道:“见过四位头领!”
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声响,沉声问道:“打探清楚了吗?张青与孙二娘,究竞如何了?其中一个后生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回禀大头领,打探清楚了!菜园子张青哥哥和母夜叉孙二娘嫂嫂…确实…确实已经遭了毒手!”
他顿了顿,恨声道:“正是被那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设计捉住,扭送进了衙门!这二人通辑名目众多,狗官随便审了审,没过几日便…便判了斩决,如今早就死去多时了!”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炭火劈啪一声轻响,更显死寂。施恩手中虎头钩猛地捏紧,曹正眼中凶光一闪,杨志的宝刀发出嗡鸣,鲁智深浓眉紧锁,腮边虬髯微微颤动。
杨志问道:“这清河县端的邪门,我在京中做团练,说起来就折在这清河大官人手上,还有我那押送的生辰纲也在清河左近丢失的。”
金眼彪施恩问道:“那西门大官人可打探清楚了?”
那后生继续道:“如今那西门大官人,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东京东路的五品提刑官!他府上这几日正大摆筵席,庆贺高升!我二人装作进城采买、帮办酒席的苦力混了进去,本想寻机摸进内院探个虚实,却被拦住,盘查得紧,只得在外院张望一阵后离开。”
另一个后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咋舌的惊叹:“各位头领是没瞧见!那西门提刑府上,真真是泼天也似的富贵!朱漆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从外远远望去庭院深深不知几许,亭台楼阁比那画上的仙宫还要华丽!单是那后院就摆开了几十张紫檀木的八仙桌!!”
“酒席上的菜肴?”他咽了口唾沫,这一路蹲着拔了不少鸡毛,杀了不少猪羊,却连饭还没吃过,“嘿!烤猪烤羊堆得象小山!大盆的红烧蹄膀油光锂亮,炖得稀烂!清蒸的肥鸡嫩鸭摞成了宝塔!那肉香酒气,隔着几道院子都能闻见!端的是奢靡无度!”
“哼!”金眼彪施恩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依仗权势、刮尽地皮的赃官!这等富贵,哪一分一毫不是民脂民膏?哪一桩一件不是血泪冤魂?”
杨志和鲁智深都做过官吏,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也未曾接茬。
操刀鬼曹正将兵器往桌上一拍,眼中怒火燃烧:“这厮害了张青哥哥和二娘嫂嫂,踩着兄弟的血爬上高位,如今又如此骄奢淫逸,天理难容!依小弟看,不如趁他得意忘形,府中宾客混杂,防备或有疏漏,咱们摸将进去,做他娘的一票大的!”
他眼中精光四射,压低声音,带着绿林惯有的狠辣与算计:“一来,为惨死的张青哥哥、二娘嫂嫂报仇雪恨!二来,将这贪官污吏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取了,散与那穷苦百姓,正应了“替天行道,济贫劫富’八个大字!岂不快哉?”
施恩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道:“兄弟此言有理!这鸟官府邸再是龙潭虎穴,也架不住咱们兄弟有心算无心!不如回山带着人手潜进来干了!”
杨志却并未立刻附和,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鲁智深。花和尚浓眉紧锁,铜铃大眼在昏暗灯光下灼灼生辉,盯着那两个后生,沉声问道:“且慢!这鸟官西门,除了害死张青、孙二娘,可还有什么其他劣迹恶行?难道就只这一桩?”
两个后生对视一眼,先前说话的那个想了想,回道:“回提辖,小的们打探时,也顺道听了些街谈巷议。这西门早年发迹时,确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专一在街面上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最是喜好勾引良家妇女,偷人老婆,名声极臭。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疑惑,“只是近半年,这厮官运亨通后,倒象是转了性子。前些时日闹饥荒,他曾开过自家粮仓,放粮赈济过流民。更有一桩奇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前不久辽兵小股精锐窜入曹州地界烧杀,竟被这西门提刑带着官兵设伏,杀了个尸横遍野!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亲手斩了辽兵先锋,总共杀了一千多辽狗!如今在曹州济州一带,竟被百姓称作“抗辽义士’了!”
“杀了一千多辽兵?”杨志嗤笑一声,满脸不信,眼中是看透官场浮夸的讥讽,“休听那帮胥吏吹嘘!按朝廷那帮鸟官的德行,能杀几十个便敢吹成几百,杀几个落单的,也敢报成大捷!就凭他西门庆和他手下那帮只会欺压良善的爪牙?杀上千辽兵精锐?痴人说梦!定是虚报战功,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