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裹着一件猩红斗篷,顶着风,悄悄往王夫人房里来一一白日里听闻母亲受了些风寒,此刻不知好些没有?
轻轻掀开猩红毡帘踏入内室,暖香裹着药气扑面而来,却不见母亲身影。
只见里间暖炕前,一点晕黄的烛火摇曳着,将个纤秀身影投在粉壁上。
那人影正俯身整理炕上锦被,烛光勾勒出侧脸:圆润的额头,鼻梁小巧挺直,下颌收出一道极柔和的弧线,最终隐入素净衣领。
那烛影在她颊上游移,肌肤竞似半透明的羊脂玉,连耳垂都晕染着薄薄的、活泛的血色。
宝玉心头猛地一突,脚步凝滞,仿佛有根无形丝线骤然勒紧他的喉咙一一那侧影,分明是金钏儿!金钏儿!
这个名字如烧红的针,猝然扎进心尖最嫩处。
那日哭泣哀求的脸蛋、母亲冰冷如铁石的声音
金钏儿被拖出去的旧日场景轰然撞入脑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宝玉痴痴望着那烛光里的侧影,心头那点痛楚竟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搅得模糊起来,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失声便唤:“金钏儿!你…你竞回来了?!”
那声音带着狂喜,又掺着哽咽,在寂静的暖阁里突兀地炸开。炕前的身影闻声猛地一顿,缓缓直起身来,侧过脸一一烛光正正映照在那张脸上:果然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与金钏儿一般无二的鹅蛋脸儿,不是金钏儿是谁?!
宝玉心头狂跳,几步抢上前去,眼中竞滚下泪来,声音也带了哀求:“好姐姐!你…你果真回来了!是我的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求你…只求你宽恕我这一遭罢!”他情急之下,竟忘了尊卑,伸手便要去抚那烛光里莹润生辉的脸颊,仿佛要确认眼前人并非幻影。岂料那手尚未触及,眼前人儿倏地后退一步,动作利落如惊鸿,避开了那轻薄的触碰。一张俏脸瞬间罩上寒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目光清冷锐利,脆喝道:“二爷认错人了!奴婢玉钏儿!”宝玉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狂喜和泪痕瞬间冻住,化作一片尴尬的惨白。他这才定睛细看,眼前人虽与金钏儿有九分相似,但那眉宇间凝着一股金钏儿所无的冷峭孤高,眼神深处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与警剔。
宝玉脸上顿时火烧火燎,讪讪地收回手,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只觑着玉钏儿粉面含嗔,眼风儿也不肯扫他一下,便涎着脸儿问道:“你娘身上可好?”
玉钏儿扭着身子,半晌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字。
宝玉讨了个没趣,脸上讪讪的,挨了半日,只得又堆下笑来,看见玉钏儿脚边有个食盒,便找个话头问道:“今儿是谁支使你来整理送汤的。”
玉钏儿冷声道:“还能是谁?左不过是上头奶奶太太们!”
宝玉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含怨,便知是金钏儿的旧事作崇。心下欲要低声下气哄她一哄,又怕王夫人回来,不好施展。
眼珠儿一转,宝玉便凑近些,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笑问道:“好姐姐,别恼了,是我糊涂。你且把那汤端来我尝尝?”
玉钏儿冷笑道:“那是太太嫌药味重,不爱喝,放在一旁,我可做不了主儿,要喝你自己喝去!”宝玉笑道:“好姐姐,你便亲手喂我罢!”
玉钏儿把脸一扭,道:“我生来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吃食。你喊袭人晴雯她们来了你自喝罢。”宝玉听到晴雯,又是心中一痛,也不知道她在那人府上好些没。脑子不知道怎得,忽然想到她娇羞的在那男人怀中身下的场景,顿时痛不欲生,赶紧甩甩脑子不敢再想。
暖炕熏笼的热气混着玉钏儿身上淡淡的茉莉头油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他心头那点痛楚竟被这温热馨香搅得变了滋味,一股说不清的燥热涌上喉头。
他盯着玉钏儿低垂时露出的那段雪白颈项,在烛光下细腻如玉,仿佛笼着一层柔光。宝玉只觉口干舌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了些黏腻:
“好姐姐,这大冷天的,倒劳烦你独自守着…”
玉钏儿闻声侧首,眼波一瞬扫过宝玉的脸,那目光清凌凌的,竟无半分暖意,如同寒潭深水。她手上整理被角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道:“二爷来了有何事?太太去老太太屋里问安,想是就回。”声音平静,却象冰层下流动的水,听不出丝毫温度。
宝玉被她这态度一激,心头那点邪火反倒更盛,那玉钏儿的耳垂在烛光里玲胧剔透,染着薄红。他竟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欲去拈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段皓腕,上头有一道不知道碰着哪儿的淤痕:“姐姐这手伤得…”
指尖尚未触及,玉钏儿猛地旋身,动作快如脱兔,手腕一翻,已避开了那轻薄的触碰。
她退开两步,脊背挺得笔直,象一竿迎风的瘦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燃起两点灼人的火焰:“二爷自重些!这手再冷,也是我自己的手!不劳您这“心疼’!”
她嘴角冷笑,“您这“心疼’,我姐姐当年也受过!结果呢?心没疼着,命倒疼没了!这府里的“心疼’,是穿肠毒药,是刮骨钢刀!我们这些丫头命贱,可不敢再沾您这金贵的“心疼’!”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宝玉被这兜头泼来的冰水浇得浑身一颤,脸上那点轻浮的笑意瞬间冻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狼狈不堪。
玉钏儿那双燃烧的眼睛,象两面冰冷的铜镜,照得他原形毕露,无处遁形。他脚下虚浮,跟跄着又退了一步,几乎撞在身后的紫檀雕花圆桌上。
恰在此时,外间厚重的猩红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呼地灌入,烛火剧烈地扑闪挣扎,几欲熄灭。
一道沉沉威压的影子,投在里间的门帘上。
王夫人回来了!
宝玉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