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奉翻腾算计,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好!彪儿看得通透!”
他猛地站起身,那身松垮的锦袍竟也带起一股风,“给李家庄和扈家庄的帖子慢一些,备马,备齐银两!老三,你随我走,我们连夜赶去青州府!面见慕容安抚使!这头一炷香,咱们得烧得又快又旺!”他目光一转,投向角落里静默如渊的栾廷玉,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倚重:“至于清河县那位西门提刑唉,老夫这身子骨,着实不争气啊。”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昨夜一场风寒,竟是起不得身了栾教师,劳您辛苦一趟,代老夫走一遭清河县。老大,”
他看向一脸懵懂还在嚼着杏干的祝龙,“你陪着栾教师去!见了西门大人,就说老夫病势沉重,高热不退,实在无法亲至请罪,待身子稍安,必定亲往拜谢提刑大人提携之恩!礼数,务必要周全!万不可怠慢了!”
说完后,祝家庄四父子齐齐站起身来,对视一眼,彼此哈哈大笑!
烛火被带起的风搅得疯狂摇曳,墙上人影幢幢,如群魔乱舞,唯有栾廷玉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西门府上。
宋惠莲眼睁睁瞧着大官人的袍角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喉头咕噜一动,将满口唾沫子生生咽了下去。舌尖舔了舔微肿麻木的唇瓣,那两片樱唇儿如同熟透的莓果,此刻还火辣辣地胀着。她倚着冰凉的门框,一双水杏眼痴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里头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不解,直勾勾地,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冤家…”她心里头猫抓似的,又痒又空落,“明明这火苗子都蹿起来,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怎地就泼了瓢冷水,拔脚就走?”她低头绞着汗巾子,越想越不是滋味,“莫非是我身上有油熏味儿还是鱼腥味?”
宋惠莲仔细闻了闻身上,今天特意带了香囊又仔仔细细泡洗了半个时辰澡儿,一闻都是一股桂花香,哪来的杂味?
难道大人又或是外头哪个狐媚子勾了魂去?她越想越钻了牛角尖,一股子酸涩委屈混着未熄的燥热,在小腹里翻搅。
正自怨自艾着,外头催促收拾后厨的婆子声高了起来。宋惠莲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儿旖旎心思和委屈强压下去,重新堆起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
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挺直了那杨柳细腰,扭着水蛇儿似的步态走出耳房。后厨里杯盘狼借,热气蒸腾,几个媳妇婆子正忙乱着。
宋惠莲清了清嗓子,嗓音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却拔高了调门,脆生生地指挥起来:“手脚都麻利些!那炖盅里的汤底子仔细滤干净了!地上的油星子拿热灰盖了,仔细滑了脚!”
正吩咐着,眼角馀光瞥见灶台边的孙雪娥。那孙雪娥手里捏着块抹布,却不动弹,只拿一双吊梢眼斜乜着她,眼神恍若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来。
宋惠莲心头那股子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她非但没躲闪,反而将胸脯子一挺,迎着那目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直地甩了过去!
“呸!”宋惠莲心里啐了一口,刚刚见到了大人又没有抗拒自己伺候,虽说自是开了个头未成事,终究是沾了身的,底气陡生,腰杆子不由得又硬了几分,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心道:大人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俺,还怕你这老腌膦货瞪眼珠子?装什么正经!在府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不还是个围着锅台转的管事娘子?连大人的床沿儿怕是都没摸过吧?哼,咱们走着瞧!以后你怕是有你听我吩咐的日子。
她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越发显出当家管事的气派,指挥若定,声音也越发清亮起来,把那后厨的喧闹都压了下去。只是那眼波流转间,偶尔扫过孙雪娥那张铁青的脸,便带着三分挑衅,七分轻篾,活脱脱的耀武扬威。
而此刻朔风卷着鹅毛雪片子,把个清河县捂得严严实实。王招宣府后巷的角门,平日里冷清得鬼影都不见一个,此刻却吱呀一声,竟自己开了条缝儿。门缝里,月光混着雪光,映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来一一正是金钏儿。
她象是早就在门后等着的雪精儿,裹着件银红撒花的紧身小袄儿,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细腻得连月光都滑溜不住。
金钏儿虽然不如晴雯长得如西施捧心般风流,可抡起娇俏妩媚也是贾府头一份,不然宝玉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又怎么会一直觊觎着太太身边的人儿。
见着门外裹着貂裘、一身酒气的大官人,金钏儿那双水杏眼儿立刻漾出蜜糖似的甜意,身子软软地福了下去,嗓音又娇又媚:“老爷您可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大官人满身酒气,刚从宋惠莲那团未熄的燥火里抽身,此刻被这雪夜的寒风一激,非但没压下火头,反似热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那点邪火“腾”地烧得更旺了。他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就把角门掩上,将那风雪关在外头。滚烫粗糙的大手顺势就抚上金钏儿的脸颊,入手处一片滑腻冰凉,真真象个玉雕的美人儿。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便贪恋地抚上她玉雕似的腮颊,触手一片滑腻冰凉,又顺势滑到她小巧的下颌,轻轻一抬,酒气混着暖烘烘的气息喷在她面上:“这大冷天的,叫几个小丫头子轮着守夜便是,何苦自己冻着?仔细冻坏了身子,爷心疼得紧。”
金钏儿顺势仰起脸儿,眼波流转,似嗔非嗔,水杏般的眸子里漾着媚意灵俐。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子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颤巍巍晃出一点流光,更衬得乌鬓如云。
她丰润的下唇微微一咬,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娇喘的尾音,直钻进人耳朵眼里去:“那些小丫头们毛手毛脚的,粗心得很,哪懂得老爷的心思?钏儿…钏儿自己守着,心里才踏实。”
她眼睫微垂,复又抬起,那目光水汪汪的,含着钩子似的直往大官人眼底钻,声音愈发低了,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再说了…钏儿心里…想老爷呀!想得…心尖儿上都丝丝缕缕地疼起来呢!”
“哦?”大官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捉狭,手指不安分地拈过她小巧冰凉的耳垂,“我的肉儿,告诉爷,想老爷什么了?”
金钏儿脸上“唰”地飞起两朵红云,在雪光月色下艳若桃李。她不避不让,反而将柔软的身子往前凑了凑,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觉出那玲胧起伏的曲线。
眼波儿更是春水般荡漾开来,红唇微启,嗬气如兰,声音轻得象羽毛搔在心尖上:“哪儿…哪儿都想呢…想老爷待钏儿的心…想老爷宽厚的手…更想…更想老爷身上那暖烘烘、叫人安心的热乎劲儿…”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软糯糯,却象火星子溅在了热油上。
大官人低哪里还按捺得住?猿臂一舒,猛地将那香软的身子狠狠揉进怀里,抵在冰冷的青砖院墙上!金钏儿背脊撞上硬壁,“嗯”地一声娇呼,三分是痛,七分是酥麻。
金钏儿被他箍得浑身发软,水蛇般的腰肢在他臂弯里象征性地扭了扭,两只小手虚虚地抵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声音又娇又喘,象是推拒又象是勾缠:“老爷…别…别在这儿…墙…墙好冰…仔细…仔细叫人瞧见了去…”
“瞧见便瞧见!怕他个什么!这雪光月色,正好给咱助个兴儿!冰?有爷在!爷这就把你…这小身子骨儿…里里外外…都捂得滚烫!”
此时的京城荣国府,却有一人也在想着金钏儿。
朔风卷过荣国府,如兽爪般撕扯着窗棂上的棉纸。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在风里乱晃,光影摇曳不定,映在抄手游廊的冰面上,仿佛无数破碎的银蛇在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