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回到府上,来到晴雯养病的厢房里。
屋里药气混着炭火的闷气,晴雯不久前才送走湘云。
这湘云和大官人一个去一个来,一个进一个出,恰恰好错开。
晴雯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口并丫鬟行礼的声音,心口突突直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新主子,慌忙把眼紧紧闭了,只留一线缝隙,装着熟睡模样。
大官人也不唤她,径直走到炕边,一只温厚的大手便探了过来,先是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晴雯她心口擂鼓般狂跳,只道下一刻那主子的唇便要压下来亲昵额头,绷紧了身子,闭目等待着。谁知那温热的掌心只在额上略略一按,便移开了去。
没没了?
晴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竟漫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如同悬在崖边的人忽被抽去了踏脚石,不上不下地虚浮着,连带着那烧得昏沉的脑子也越发混沌起来。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扫过炕头小几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碗沿凝着一圈厚厚的、黄澄澄的油膏子,看着就腻人。旁边伺候的小丫头怯生生立着。
“这汤,姑娘没用?”
小丫头嗫嚅着:“回回老爷,姑娘说说没胃口,就想呕”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层凝脂似的黄油上定了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去厨房,”他对小丫头吩咐道,“叫她们另炖碗清淡的鸽子汤来。记着,炖好了,把上头那层油花子,仔仔细细给我撇干净了,一滴油星子都不许见!就说我的话。”
小丫头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炕上的晴雯,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暖意,悄悄从心窝子里漫上来,直冲鼻尖。这新主子竟这般细致么?
小丫头一路小跑,穿过结了薄冰的甬道,直扑后院小厨房。
今日后院轮值的正是金莲儿。
她抱着个黄铜手炉,正检查着晚上的气死风灯儿,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把老爷的吩咐学了舌,特意强调了要撇尽油花。
又是那病秧子晴雯!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沉,像被灌了半碗冷醋,酸气直冲脑门。
那丫头,仗着几分病西施的弱态,倒把老爷的魂儿勾得七颠八倒,才回府里,又没喊自己小肉儿来伺候,也没抱着香菱小粉团,桂姐儿也不通知,偏偏进了那病西施房里。
可老爷的话不敢不听,啥时候看人下菜金莲儿门清。
她粉面含霜,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抱着手炉扭着水蛇腰就晃进了厨房深处。
孙雪娥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揉面,案板上白花花一片,预备着明日的点心。潘金莲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大厨,奉命来通知你,老爷吩咐给晴雯那屋炖碗鸽子汤!炖得了,油花儿撇得溜光水滑,一丝儿黄星儿不准有!麻利点,别误了时辰!”
孙雪娥见又是这府里第一号狐狸精,说话还一股指使人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
“啪!”擀面杖狠狠砸在案板上,震得面粉簌簌飞起。孙雪娥猛地转身,那张圆盘脸涨成了猪肝色,叉腰的手指几乎戳到潘金莲鼻尖上:
“呸!好个轻省体面活儿!鸽子汤?这灶下里里外外十几号喘气的,她们莫非都死绝了?偏支使我?当我孙雪娥是那新进府舔灶膛灰的贱胚子?”她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论资历,大娘还未进府的时候,老娘就在这灶台上给老爷炖参汤煨鹿筋了!我掌这口锅的时辰,你潘金莲还在张大户院里,给人通房捏脚暖被窝呢!论身份,老娘是明公正道管着后厨的,便大娘亲自来,也得客客气气说个“请’字!你算个什么窑子里钻出来的浪骚蹄子,也配来支派老娘?”
“通房推背暖被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潘金莲心尖上!
每每自己午夜吓醒,徜若不是亲亲爹爹早来,自己怕是早给那张大户一口吞了,如果那时候残花败柳,哪里有资格能伺候在好爹爹亲爹爹身边。
她那张粉脸“唰”地褪尽血色,旋即又涌上骇人的青紫,柳眉倒竖,眼里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抱着手炉的手指死死掐进铜炉镂空的花纹里:
“好!好你个孙雪娥!我算什么?我自然不算什么!我不过是替老爷传个话儿!!你有泼天的胆子,这话留着亲口去问老爷!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老爷心疼屋里人,要碗无浮油的净汤清清肠胃,我来传话,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这管厨房的差事,莫非是专管顶撞主子、连大娘都不放在眼里的?行!既然你资历大过大娘,还说大娘当面也不敢指派你,我这就去回老爷和大娘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雪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珠子通红,猛地抄起灶台边一把油腻腻的大铜勺,“眶当”一声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火星四溅!
“少拿老娘的话歪曲大娘!这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十几张耳朵听着呢!更别拿歪话蒙骗主子吓唬人!”她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着潘金莲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孙雪娥行的端坐的正!你潘金莲肚里那点骚情打量谁不知道?炖个鸽子汤,谁不能干?满厨房活人你不指,单指我?不就是看那病秧子生得狐媚,怕分了老爷对你的情儿,满肚子不敢作贱老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便来作践老娘给你这骚狐狸垫脚?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