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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第287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2/4)

“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徜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李县尊堆着满脸的笑,耳朵里听着,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一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后头,话已完,却又拖着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着,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迨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觑着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觑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坎,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只馀下一张焦黄的面皮,额角鬓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着冷光。

他急急唤过随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着轿帘儿跟着。

斜阳残照,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竞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呐!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这话头暖得象三月的太阳。可后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象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着轿子一摇,吓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个“秉公’,将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着根稻草。

“东翁明鉴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徜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着数十口子弟,眼见着族中那点公产就要被花子虚这厮连皮带骨吞个干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儿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号花家各支的代表。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活象一群等着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账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干,拿眼往下一扫,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着嗓子道:

“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丧气声!花子虚这孽障干的勾当,大伙儿心窝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唉!千刀万剐的,动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说这些,屁用没有,马后炮响得再亮也惊不醒死人!”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倾:“告县衙?趁早死了这贼心!咱们这位花子虚,是西门大官人“结义兄弟’!面上总归有那层光鲜皮儿!要不,今日西门府上那狗篓子管家,能象轰野狗似的把咱们赶出来?”“有西门大官人在,李县尊他敢不向着花子虚?去县衙告状?那是拿着鸡蛋壳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们一个“刁民诬告’、“搅乱公堂’的屎盆子,把咱们剩下这几根穷骨头,也填了他西门家的狗肚子!”

他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众人脸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个胡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泪在浑浊的眼框里打转:“那那可咋整?难不成难不成就干瞪着眼,看着花老太公省这点族产全喂了那没良心的白眼狼?”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让那畜生把咱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怨毒和不甘。

花大郎猛地一掌拍在油腻发黏的桌面上,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棱子都鼓了起来,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县衙告不穿,咱们就捅破天!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一一凑钱!”

“凑钱?”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对!凑钱!”花大郎斩钉截铁:“砸锅卖铁,也得凑足了真金白银!咱们去京城!上京告御状!京城衙门,大过天!管着他清河县这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他西门大官人再是手眼通天,还能把京城府尹老爷的门路都买通了不成?我不信!”

他环视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煽动道:“咱们也学学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凑足雪花银!买路子!京城衙门口,多的是靠“刀笔杀人’的讼棍、捐客!豁出去!咱们就把族中剩下的这点公产…许诺出一半来给府尹!”

“一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仿佛被剜了心头肉。

“对!一半!”花大郎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输红眼的赌徒看到了翻本的骰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就不信,有这白花花的银子,府尹大人还不出手?那李县令和西门还敢包庇纵容!咱们拿着剩下的一半,总好过现在鸡飞蛋打,一个子儿都落不着,全填了花子虚腰包!”

“在理!大郎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