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朱仝,亦是抱拳行礼,声音诚恳:“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他心中本还有在游家庄时被大官人以官威、以情势相逼的不甘。
可今日若非这西门大人当机立断,带著眾人杀回城,此刻————那些鄆城十数年街坊邻居熟悉面孔,只怕早已尽数化作城外无人收敛的累累白骨!
能有一把大火焚尽残躯,让那骨灰隨风飘散,混入这漫天风雪之中,於这乱世而言,竟已算是难得的体面!
朱仝心中那点被胁迫的不服,此刻已悄然化为一种带著敬畏的认同。
大官人点头,忽然问道:“朱都头日后愿不愿意跟隨本官?”
朱仝一愣,转而大喜,单膝下跪行大礼:“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交代好事情,便带著平安、玉娘、小环,並那神情恍惚、如同丟了魂的阎婆惜,还有还有丁武鱼贯坐进了那粗绳吊篮。
下了城墙,大官人略一沉吟,便命人带路直奔济州府內最顶尖的销金窟“醉舞居”,名字还是当年苏大学士来济州,题下的村醉舞淋浪”。
直接包下后园一处最清幽雅致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暖阁生香,与城外那血腥乱世恍如隔世。
甫一进那精舍暖阁,玉娘和小环这两个伶俐的女子立刻活泛起来。
铺设锦被,熏暖熏笼,又忙不迭地去寻热水香胰。
大官人歪在铺了厚厚锦垫的酸枝木椅上,看著玉娘那细腰玉臂金莲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心中暗道一声侥倖:“亏得这女人有眼色,竟一路追自己到了这兵荒马乱之地!若真只带著平安那等粗夯蠢物————嘖,这没了温香软玉伺候更衣洗漱的苦日子,接连几日可怎么熬?”
想到此处,看向玉娘的目光,便又带上了几分受用的暖意。
平安这廝最是油滑,眼见自家老爷眯著眼享受玉娘的服侍,连眼皮都懒得朝自己这边撩一下,立刻如蒙大赦!
他缩著脖子躡手躡脚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暖阁內,炭火哗剥,薰香裊裊。
玉娘正拧了滚烫的热手巾,要替大官人敷脸解乏。大官人目光却落在角落里只见那阎婆惜,依旧穿著那身染了菸灰血渍的男装,呆呆地杵在那儿。
她被玉娘喊来帮手,手里提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某处,整个人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毫无生气,几分淒凉,於那两日晚上的嫵媚春色丁香小吐,恍若俩人。
大官人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口气,任由玉娘將那热腾腾、香喷喷的巾子敷在自己脸上:“行了,你去厢房歇息吧,不用在此伺候了,这世道————节哀顺变吧!人死不能復生。”
阎婆惜焦距艰难地凝聚,乾裂的嘴唇翕动著:“早上奴家还在鄆城与大人告別,却不想————只隔了几个时辰——房子————烧成了灰————娘亲也没了——家————家彻底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行冰冷的泪,终於顺著她麻木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水壶提樑上,“滋”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正细心给大官人按揉太阳穴的玉娘,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那双嫵媚的眼儿倏地抬起,惊疑不定地在大官人敷著热巾的侧脸和那失魂落魄的阎婆惜之间飞快扫视!
俩人竟认识。
大官人脸上的热巾被玉娘取下,任由玉娘用温热的巾子擦拭他修长的手指,望著难得去了了脂粉一身清秀的阎婆惜,好奇:“说起来————你一个弱女子,为何会骑著小骡出城来?”
阎婆惜惨白脸上泛过一丝活气:“大人走后,奴家心有不甘,既捨不得大人,思前想后,又怕那宋黑子日后报復,想著大人往济州方向走,就抄著小路斜追上来!想再求一求大人,哪怕带著我去清河觅个宅子安身也好!却不想——若不是如此,奴家怕也是横尸街头了....”
而此刻晁盖一行人离了烧成白地的东溪村,带著队伍拽开脚步,取路投梁山泊去。
方才行了半日工夫,但见官道上尘头暗处,火把零落,男啼女哭,儘是些逃难百姓,推车挑担,慌慌似丧家之犬。
几人看得心疑,使个伴当前去问时,都道是曹州城破了,贼匪杀人如刈草,因此弃家逃命。
宋江不待听完,一颗心直坠下去,暗忖道:“糟了!我宋家庄正在鄆城县郊外,老父年高,兄弟懦弱,如何抵得贼匪?”
想至此处,那双腿便似有千斤重,再挪不动分毫。
晁盖见宋江面色青白,额上冷汗直流,便问:“贤弟怎地?”
宋江扯住晁盖衣袖道:“哥哥,非是小弟恋家,適才听闻贼人竟打到城,家中老父在堂,教小弟如何放心得下?须得赶回去安置停当,再来梁山相投。”
说罢,眼中早滴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