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那些身居高位丶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便能借着这股势头撕下儒袍,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
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但至少能撼动「独尊儒术」的根基,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
法家只讲规矩行事,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要自由得多。
灿静立片刻,给众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汉朝「外儒内法」的例证俯拾即是,无需他逐一列举。
更何况如今儒术尚未僵化,即便推崇儒学的人,也还没有变成食古不化的腐儒。
便是科考只考儒家典籍的明清,尚有学者跳出桎梏,何况此刻?
他自己本就厌恶儒家一家独大的格局,如今既无门路挤入儒家圈子,索性另辟蹊径。
趁着儒术尚未成教丶尚未只手遮天,喊出自己的声音,把诸子百家的传人,乃至儒家内部的有识之士,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见堂内无人起身反驳,杨灿才继续开口,脚步轻缓走下堂前石阶。
从居高临下的论辩者,变成与众人并肩而立的谈者,这细微的姿态变化,悄然消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
「儒家有用麽?当然有用。」
他先肯定一句,话锋随即一转:「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丹,治理天下,断不能只靠一门儒术。」
「孔子言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这些圣贤道理字字珠玑。可是光有道理不够啊。
他们这些先贤把道理告诉我们了,那我们要怎麽去爱人,怎麽民为贵呢?
靠我们坐在这儿,吃着珍馐美味,穿着锦衣华服,上嘴唇一碰下嘴皮,就这麽说出来麽?
如果百姓肚子都填不饱,谈何礼义?身家性命都不保,论何教化?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们最缺的,不是之乎者也」的教诲,是能果腹的粮食,是能御羌胡的刀枪,是能免于苛税的安稳日子。」
「我以自身所为举例。」
杨灿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恳切:「我改良了水车,百姓才得灌溉之利;我革新了耕犁,农人方减耕作之苦。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是靠诵读儒家经典便能得来的吗?
若一味重儒轻百家,让儒家成为唯一的晋身之阶,那后果便是:
农人弃耕去读书,工匠废技去应考,医者藏药丶武者从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钻营儒术。
到那时,所谓的治世大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南阳身子一震,目光与李有才身旁的潘小晚陡然一碰,这两个巫门弟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兴奋之色。
然而,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
杨灿所说的「医」,定然是指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本的正医,绝非他们这种以剖查肌理丶探究脏腑,被世人骂作「妖术」的巫医。
潘小晚垂下双眸,端起茶盏掩饰着眼中的失落。王南阳也缓缓低下头,方才挺直的肩背又垮了下去。
杨灿全然没留意这两人的情绪起伏,话音陡然一提,字字如刀。
「至于说要让儒家一枝独秀」,说这种话的人是何等人啊?那根本就是儒家的叛徒!」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这论断太过惊世骇俗,连一直沉稳静坐的崔临照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杨灿要的就是这份震撼,他要给日后与儒家辩驳的人,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由儒家自己「和而不同」的初心磨就的刀。
「昔年百家争鸣,才有了思想勃发的黄金盛世。」
他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洪钟:「儒家本就讲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却要让诸子百家俯首称臣,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宣尼公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