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子觉得,人心认同,天下就会变?」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欲,各有各的心思与诉求,怎可能人人都认同你的主张?
又如何能保证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说旁人,就只是我们墨家,现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吗。」
崔临照一怔,道:「那麽,杨兄以为,要实现我墨家理想,靠什麽?」
「靠生产力。」
杨灿一字一顿:「生产力提高,才能推动生产关系进步,最终让整个社会往前走。」
「生产力?」崔临照眼中满是困惑。
齐墨历来走上层路线,靠辩才说服权贵变革。
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考量过改造世界的可能,这个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准确地理解,什麽叫生产力。
杨灿看出了她的困惑,说道:「啥叫生产力呢,咱从老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说。
那时候的生产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会掰树枝扎猎物
丶会捡石头砸猎物,这就是他们的生产力。
后来有人琢磨着把石头磨尖了,再把它绑在树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们能捕杀的猎物就多了。
再后来,他们又学会了用藤蔓编网。
这一来,生产力就上去了,能围住鹿群丶能网住鱼群,吃的东西多了。你看,这就叫生产力。
生产力就是人活着的能力,人过日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越强,日子就过的越好。
我们再说说什麽叫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就是为了用好他们的生产力,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一种规矩。
比如谁跟谁一夥啦,打到了猎物怎麽分啦,活儿怎麽干啦。
一开始老祖宗们生产力差,一个人出去找吃的,要麽被野兽吃了,要麽啥也找不到,所以他们抱团了。
十几个人丶几十个人,凑成一个小部落,这就是抱团的规矩」。
打猎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去追,手脚灵活的去设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里守着,这就是分工的规矩」。
等猎物打回来,不管谁出力多谁出力少,都得平均分,连老弱病残都有份,这就是分配的规矩」。
为啥这麽分?
因为要是不这麽分,老的饿死了没人传经验,小的饿死了没人接茬,下次打猎就少了人手,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这种抱团干活丶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时候的生产关系。
完全是顺应着这种低生产力,为了人类的存亡而定的。」
杨灿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崔临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说,这种抱团干活丶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丶最朴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临照一脸震惊地看着杨灿,她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听过无数先贤论述,却从未有人将「天下大同」与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联系起来。
更从未想过这宏大理念竟与「吃饭」「打猎」这般琐碎的事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