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两道浓眉下面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X光透视,让你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秘密都无所遁形。
办公室不大,布置极其简朴。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把皮椅,两把待客的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克己奉公”,桌上除了一叠文件和一个茶杯以外什么都没有。
“坐。”方正邦说着,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权威感。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只是用目光打量了陈默几秒钟。
陈默在硬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施部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方正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了桌上,“长航局的陈默,三十多岁,正厅级。在凉州干过市长,在商务部待过,现在管长江。简历不错,但简历不代表什么。说吧,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陈默打开公文包,把那份二十七页的分析报告和昨晚他手写的案情梳理提纲一起放在了方正邦的桌上。
“方主任,这是长航局在过去三个月的调查中获取的证据材料的初步分析报告。涉及长江流域三个省份的非法采砂、利益输送和官员腐败问题。”
“核心证据来源于江海集团实际控制人沈傲君主动提交的灰色资金流转记录,经过技术验证后高度可信。”陈默认真地说着。
方正邦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翻看报告。他只是看着陈默,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陈默明白了,方正邦想听的不是汇报公文式的概述,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讲起。
从他到长航局上任开始说起。三江联盟在长江上横行的现状,长航局之前为什么管不了、为什么不敢管。
他怎么跟赵铁军一起组建联合行动组,怎么一步步突破楚江省和江北省的地方保护主义。
铁索横江行动怎么在一夜之间打掉了五十三艘非法采砂船,抓了三百多人。
然后是江海集团。沈傲君怎么通过游轮鸿门宴试图拉拢他,怎么用暧昧照片试图搞臭他。
他怎么将计就计用微型摄像头取证,怎么通过冻结令和客户约谈把江海集团逼到绝境。最后沈傲君怎么在雨夜走投无路地交出了U盘。
他说到楚江省纪委书记钱国华的名字时,方正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陈默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默讲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的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说到照片事件的时候,他没有回避自己登上游轮的决策过程,也没有夸大自己将计就计的精明。
他如实交代了自己的判断依据:之所以敢单独赴约,是因为提前做了两手准备——明面上赴宴拖住沈傲君,暗地里让赵铁军查抄仓库。
他也坦承了风险:如果当晚微型摄像头出了故障,他就会陷入百口莫辩的被动局面。
方正邦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一直盯着陈默的脸。
那种目光的压迫感是陈默在凉州、在商务部都没有体验过的,像是被一台高精度的测谎仪持续扫描。
陈默讲完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方正邦终于伸手翻开了那份报告。他看得很快,但陈默注意到他在几个地方停留了比较长的时间:一个是“保护费”的年度汇总表,一个是代号“JS”的说明页面,还有一个是沈傲君关于钱国华“往上送钱”的口供摘要。
看完以后,方正邦把报告合上,放在了桌上。
“你的证据链还差什么?”他问,这是方正邦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问题。
陈默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意味着方正邦对他的材料产生了兴趣,否则他会直接说“你可以走了”。
“差两样东西。”陈默回答,“第一,JS的真实身份。沈傲君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能证明钱国华长期以JS的名义向上输送利益。”
“第二,U盘数据跟银行流水的最终比对。目前我们只做了初步的交叉验证,误差率在百分之二以内。”
“但要作为司法证据使用,需要调取涉案银行账户的正式流水进行逐笔比对。这一步超出了长航局的权限,需要中纪委或者检察院的协助。”
方正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默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窗外的长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