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没有说话。
犹豫像一根细线,一头拴在他的理智上,另一头拴在某种更软的东西上,两头都在扯,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往哪边倒。
沈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陆嘉和移到林薇薇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开口,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在暗处的植物,根系扎得很深。
林薇薇站在台阶前,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除了委屈她不知道她现在还有什么武器。
“嘉和你把我叫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这些话,你是已经定了我的罪了吗……”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动,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更沉的话:“我没有定你的罪,我只是在问你。”
“可你已经在审我了!”林薇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你让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还生着病,你就这样对我吗……”
陆嘉和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瞬,他感觉喉咙有些发涩。
沈鸢看着林薇薇泪流满面的模样,轻扯唇角,她太了解陆嘉和,所以知道他现在会是什么感觉。
她需要帮帮他,让他下定决心。
灵堂里的白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凝成厚厚一层乳白色的固体,风穿过敞开的门灌进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推了一把。
沈鸢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来,“说起来真是不凑巧,母亲才走,妹妹就病了。”她抬起眼眸看着林薇薇,目光温和,带着让人挑不出刺的关切,“我知道妹妹一定很难受,我也不想妹妹被夫君如此对待,这几日府上正是忙乱的时候,妹妹这一病我什么也顾不上,真叫我过意不去。”她叹息一声,“我该制止夫君的。”
林薇薇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意识到沈鸢的潜台词了。
老夫人才走她就病了,这意思不就是……
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尖了许多:“我没有装病!我是真的不舒服,我这几日一直睡不好,头疼得下不了床……”她像是被自己这番话激起了什么情绪,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没有说妹妹的病是装的。”沈鸢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我相信妹妹一定是真的……”
“感到不舒服。”
这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灵堂外的风正好灌进来,把廊下的白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跪在最前面的春兰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林薇薇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猛地串在了一起。
骤然一亮,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大婚后林薇薇第一次来“侍疾”,让所有丫鬟全都退出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就像是刚从什么难熬的事情里脱身,而屋子里老夫人的样子又那么狼狈,她说是老夫人发了脾气打翻了碗……可是当真如此吗?!
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真的愿意伺候生病的老人吗?!
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她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她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敢细想的真相……
林夫人根本不愿意照顾老夫人!
她嫌累嫌脏,所以把怨气都发泄在了那个躺在床上说不出话的老人身上。
那一次……是虐待!
春兰的声音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带着悲痛和震撼:“林夫人!您到底对老夫人做了什么?!老夫人是喜欢您不假,可您真的喜欢老夫人吗?!”
林薇薇猛地转头看她,“春兰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春兰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道,“我记得很清楚……您来侍疾头一回都把奴婢们都赶出去,说是要和老夫人说体己话,可您走之后奴婢和夫人进去收拾……奴婢看得真真切切,老夫人那么狼狈,衣裳也皱巴巴的……您到底是怎么照顾老夫人的?老夫人死了奴婢本就不想活了,今日奴婢斗胆说一句……”
“您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真的耐烦伺候一个生病的老人吗……”
春兰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林夫人您好狠的心……好狠啊!老夫人那么喜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