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悄然离开长桌,一个人来到二楼外的露天阳台。
对面是一大片槌球场,上面割过的草地,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
一株巨大的紫藤缠绕着面前的白石阑干,藤蔓的阴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多数宾客都处在座位中,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谈的是什么,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勉强听得见其中嘈杂的只言词组。
而她身后的游廊对面,金色舞会大厅里,那里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精美的丝质壁纸上。
维恩正在与一位同龄男子对饮白兰地,放下酒杯时,他隔着人群,通过卷起的黄缎门帘,一眼便望见了伯莎形单影只、如柳絮霜雪般的纤细背影。
她独自站在二楼阳台。
户外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
在一呼一吸中,冷意扑面而来,反而让体内的酒劲更加强烈地袭击着自己。
她深呼吸了一下,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红唇不自觉地抿起一个专注的弧度,
她不觉得难受,反而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与眩晕交织的状态,像是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想纵身一跃。
她靠在百也门上,任冷风拂过发烫的脸颊,目光落在阳台外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处喷泉,水波轻轻荡漾。
房子内的灯光通过窗户洒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闪亮得像是芭蕾舞者银白的舞裙,一圈一圈,在夜色里旋转。
她叹了一口气。
来到伦敦三个月的功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平淡到厌倦了。
她想要离开这儿,离开英格兰,但又不知道一时该去哪儿。
她生活在这里,如同异邦人一般,虽然被礼貌接纳,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奇怪的是,一种逆向的思乡,即渴望去到又一个陌生地方的欲望,在这个冬天愈加强烈起来,驱使她想去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做一个从未做过的人。
也许她唯一的乐趣,维恩的追求,不过是他一时高兴。也许他对任何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她这样想着,心里浮起一丝涩意。可如果他有诚意的表示,她一定会答应他。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夜风吹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想到这,她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心情复杂地捏着手指。
就在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一阵大声的谈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疫病你们听说了吗?”在轻柔流淌的乐曲中,有女声这样问道。
“……那城东的病症,叫什么斑疹伤寒的,好像最先是从约克郡传过来的呢?”
“不是吧?约克郡?”
“那么远,和我们隔着一整个米兰德平原呢。”
“是啊,听说那里死了很多人。不过啊,我也是听我们家女佣人说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有人笑了一声:
“不过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疫病是穷人的毛病呢。”
“对啊,与咱们无关……”
笑声继续,碰杯声清脆,像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刚刚结束。
“约克郡?”
听着那串对话,她缓慢地,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般的轻嗯了一声。
那里不是谭妮的老家吗?而且还是罗切斯特所在的地方。
她靠在百也门上,感觉到夜风更凉了些,紫藤的阴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