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边上的银行家——劳伦斯·凯,这位天生傲慢的金融大鳄一开始默不作声,被亨利使了几个眼色后,才面色软化,依着引见女士时的礼节,恭敬地朝她欠一欠身。
对方先是摘下手套与她握手,然后平静地抚弄起手中的礼帽。她则微微颔首,无视掉对方一开始的傲慢冷淡,微笑回应。
而维恩呢,显然,他见到她很高兴。
甚至忽略掉了身旁的两个友人,只把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举止有如痴心守候的恋人。
男人的声音也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金发在阳光的漫射下发出波光。
他唤了唤她的名字,将她带至身旁。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不确定该做什么。
这时,维恩打量她问道:
“怎么了?亲爱的。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她忍不住瞥了身后的马车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心中充满浓浓的惆怅。
她不知道要不要向他倾吐所有的不快。
许多天来,她一直想说出压在心头的奇怪预感,但又怕说出来让人取笑。
这些预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它们就像长在了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不时包裹着她,就像是人类遇到危机时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般。
在她身后的马车里,装着几箱她自制的消毒材料和抗疫药粉。
她想将它们送至疫区,送给那里正在染病的人,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恍惚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多日的忧虑在舌尖打转。
多面的死神正在一些地区肆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瘟疫。
虽然受感染的疫区已经开始制订严格的防疫计划,但作为切尔西区的头部实业家和投资人,她也不得不考虑类似的做法,认真研究疾病传染问题。
瘟疫它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流行病,但是,这种病是如何产生和扩散的,她仍然不得而知。
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么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成为赌注,无形的威胁悬浮在集市、教堂、乃至这洁净的政府街区。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审判?她无法像后世那样,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声明:此地安全,彼地危险。
如果是水源?那么泰晤士河及其无数被污染的支流,就成了输送死亡的隐秘动脉。她想起斑疹伤寒如何随着远洋船只,像不祥的礼物一样被带进港口,又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找到最肥沃的温床。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个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灾难时,其幸存与否,常常无关品德或谨慎,而更像一种残酷的概率游戏。
一个人可能躲过九十九次潜在的感染,却在第一百次毫无防备的接触中轰然倒下。
人体防御时而坚不可摧,时而脆弱如纸,其中的奥秘无人能解。
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立法者们陷入僵局。该颁布怎样的法令?隔离整个街区?关闭所有集市?净化看不见的空气?还是去处理那污秽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水源?任何措施都可能引发恐慌、阻碍商贸、动摇秩序;而不作为,又等同于将子民献祭给死神。他们犹豫不决,寄希望于瘟疫会像往常一样,只在“那些地方”肆虐,不会真正威胁到体面的世界。
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