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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尽归途 (1/2)

落尽归途

暮色垂落东藩大地,残阳如血,铺洒在连绵起伏的城墙青砖之上。厚重的城门紧紧闭合,铁锁层层扣死,将整座藩镇主城彻底锁成一座孤绝牢笼。城外数十里尽数被朝廷禁军合围,连营连片、帐落整齐,旌旗随风翻卷,甲刃映着落日寒光,肃杀气场层层叠叠,笼罩四方原野。曾经割据一方、自治自主的东藩属地,如今内外隔绝、水陆断绝,彻底沦为被围困的孤城绝境。

朝堂合围政令落地已有三日,这三日之间,边关守军严守章法,彻彻底底践行围而不攻、封而不杀的策略。没有铁骑踏境的杀伐,没有兵临城下的威逼,更没有强攻破城的惨烈,唯有密不透风的封锁线,截断所有粮车、商队、行人通路,断绝城内一切物资补给与对外消息。往日商旅往来、车马络绎的边境要道,如今荒寂无人、草木渐生,整片属地如同被世间彻底隔绝,孤立于山河一隅。

萧珩立于主城最高的镇藩楼之上,一身墨色藩王常服,身姿挺拔依旧,眼底却早已没了往日割据一方、睥睨朝野的桀骜底气。他擡手远眺,视线越过层层垛口,望见的尽是朝廷连绵营帐、森严军阵,再无半分可突围、可借力、可翻盘的余地。晚风凛冽,卷起他衣袂翻飞,带着城外军营的冷硬杀气,也吹彻了他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与执念。

这三日,是他从心存侥幸到彻底绝望的三日。

最初退守孤城之时,他依旧自负深耕东藩十余年的根基,笃定属地军民心系旧主、愿随他死守到底。他依托深宫暗网崩塌的残局乱象,刻意炮制朝堂削藩屠民的谣言,极尽渲染恐慌,妄图以人心为壁垒,固守割据基业。初期成效的确如他所愿,城内百姓惊惧不安,士卒人心紧绷,人人畏惧朝廷大军破城之后的清算屠戮,甘愿咬牙死守,为他撑起最后的割据声势。

可谣言终究是无根浮萍,恐慌终究抵不过生计绝境。人心可欺一时,不可欺一世。

物资断绝的第三日,孤城内部的乱象已然悄然滋生,层层蔓延,再难压制。城内粮仓存量本就仅够支撑寻常民生与日常驻军,此前常年依靠周边商贸流转、粮运补给维系充盈,如今内外通路尽数封死,存量只减不增,短缺危机骤然爆发。市井之间粮价疯涨,一日数倍,寻常百姓无力购粮,家中存粮日渐耗尽,街头巷尾渐渐弥漫开饥饿与惶恐的气息。

最先动摇的,是底层军民的心志。

戍守城头的藩镇士卒,日日巡防死守,不得休整,体力消耗巨大,伙食供给却日渐克扣、愈发单薄。往日足额的粮米、咸菜、肉食尽数缩减,如今仅有稀粥粗粮勉强果腹,严苛军务搭配匮乏补给,士卒疲惫不堪、怨气渐生。他们本是乡土子弟,从军只为守家护民、安稳度日,并非为萧珩一己权柄执念,赌上性命死守孤城、对抗朝廷。

士卒之中,私下怨声渐起,人心悄然涣散。

“说是朝廷入城便要屠城清算,可如今我们困守孤城,无粮无援、无路可退,不等大军破城,便要活活饿死、困死在此地。”

“朝堂新政善待万民、轻徭薄赋,早已传遍天下,何来屠戮百姓之说?怕是藩主刻意捏造谣言,哄骗我们为他死守权柄。”

细碎私语如同星火,悄然蔓延军营各处,戳破了萧珩苦心编织的虚假假象,瓦解着军心最后的坚守。士卒日夜守城,身心俱疲,看不到突围希望,看不到生路所在,心底的忠诚与死守执念,在饥饿与绝境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城内士族与下级官吏更是首当其冲,心思摇摆不定。他们扎根属地、世代生息,家族基业、妻儿老小皆在城中,不愿追随萧珩做无谓死守,赌上满门性命陪葬一己私欲。此前隐忍不言、被动附和,是惧于萧珩积年威势,唯恐私言招祸。如今绝境明朗、大势已去,人人皆思自保、皆盼归安,暗中已有不少人暗自联系城外朝廷军营,期盼招安归正、保全家族。

孤城人心,已然从众志成城的死守,悄然转向人心思变、全员盼降。

恰逢此时,朝廷安抚使臣携天子谕书,抵达城下。

使臣立于城门之外,一身清正朝服,气度端方,不持兵刃、不带甲士,坦荡磊落,无惧城内乱象与潜在凶险。他依礼喊话,高声宣读朝廷安民谕旨,字字清朗、句句恳切,传遍城头四野、市井街巷,让全城军民尽数听闻。

谕旨言明,朝廷讨伐只为平定割据、肃清叛臣,从不牵连无辜军民。凡东藩百姓、普通士卒、下级官吏,只要弃暗投明、开门归正,既往不咎、一概安抚,依旧保全生计、安稳度日。唯有首恶萧珩,负隅顽抗、割据作乱、裹挟军民,罪在不赦。

同时,使臣当众公示诸多真相,逐条驳斥城内流传的虚假谣言。朝堂新政善待地方、休养民生,从未有削藩屠民、清算无辜的政令,所有恐慌说辞,皆是叛臣刻意捏造、蛊惑人心的手段,只为裹挟一城性命,成全自身割据野心。

真相如长风破雾,瞬间吹散笼罩全城的虚妄阴霾。

城内百姓听闻谕旨内容,得知自身本可安然无恙、安稳度日,瞬间醒悟过来。连日承受的饥饿恐慌、绝境煎熬,尽数化作对萧珩的怨怼与不满。市井之间,民声彻底逆转,从最初的惊惧死守,变成如今的人人怨愤、期盼归降。

城头戍守的士卒听闻此言,最后的坚守信念彻底崩塌。他们舍命死守数日,承受疲累饥饿、直面绝境凶险,到头来才知自己不过是萧珩保全权柄的棋子,是被谎言裹挟的牺牲品。军心彻底溃散,再无半分战意,不少士卒默默放下手中兵刃,呆立城头,神色茫然又颓然。

镇藩楼上,萧珩将下方所有动静尽收眼底,面色一寸寸沉冷、一寸寸惨白。

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属地根基,耗尽心血笼络的军民人心,编织数日的恐慌舆论,在朝廷一纸安民谕书、几日合围封锁之下,彻底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大势已去的绝望。

他坐拥数万兵马、割据一方,曾以为可与朝堂分庭抗礼、长久自治,曾寄望深宫暗网搅动朝野、为己翻盘,曾笃定人心可欺、孤城可守。可到头来,外无援兵、内无民心,兵马困于孤城、物资彻底断绝,赖以存续的一切根基尽数崩塌。

人心一失,割据便亡。

属下亲信将领匆匆登楼,神色仓皇、步履慌乱,躬身急报:“藩主,大势已去!士卒无心守城、百姓聚众恳请开城归降,下级官吏多有私通朝廷者,再强行死守,恐引发城内哗变!”

哗变二字,如惊雷落顶,彻底击碎萧珩最后的执念。

他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所有桀骜、偏执、野心尽数褪去,只剩无尽苍凉与颓然。半生割据、半生筹谋,数十年苦心经营、步步算计,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孤城尽灭的结局。

“我知道了。”他语声沙哑干涩,再无往日威严霸气,只剩落幕的荒芜,“不必阻拦,任由他们去吧。”

亲信擡头,望着眼前骤然苍老颓败的藩主,满心酸涩无奈,却无从劝慰。错局已成,无可挽回,这是困兽逐末的必然终局。

不多时,主城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铁门推开,发出沉闷的轴响,像是为旧时代的割据霸业,敲响落幕丧钟。城内官吏、乡老、士卒、百姓结伴而出,列队归降,人人卸下防备、褪去惶恐,满眼皆是重获生机的松弛与安稳。

持续数日的孤城死守,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