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岑不接他的情绪圈套,目光落在那三封伪信之上,字字冷静、句句落地,精准拆解每一处破绽。
“第一,字迹虽似,笔力却虚。我平日落笔锋锐利落,无拖泥带水之态,此信笔画绵软,刻意模仿痕迹极重,是刻意伪作。”
“第二,信中落款日期,是去年冬月。彼时我身在江南治水,全程有官署文书、随行官吏、地方台账可证,日日有公务记录,夜夜有同僚佐证,无半分闲暇私递藩信。”
“第三,所谓式府管事,早已在三年前因贪墨府银、私吞公产,被我式家逐出家门,怀恨在心。如今受人收买、当庭作伪,所言无一属实。”
三连拆解,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瞬间撕碎文家精心编织的罗网。
满殿朝臣神色微动,原本笃定的心思,瞬间开始摇摆。
文风远面色微变,依旧不死心,厉声逼问:“纵然日期可证、人证有私,那式家与东藩旧交、常年通商往来,乃是事实!若非暗中勾结,萧珩为何唯独不撤兵权、死守封地抗命?”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也是最容易蛊惑人心的疑点。
式岑擡眸,目光锐利如刀,直面全场猜忌:“东藩死守抗命,从不是因我私通,是因有人在京中为他通风报信、暗递情报,替他稳住底气、拖延时机。”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棋局的变量,只在外藩、世家、旧臣,无人料到,朝堂之中,竟藏着王叔遗留的暗鬼内奸。
式岑缓缓擡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队列,字字沉冷:“三藩同盟瓦解极速,北藩、西凉尽数归顺,唯独东藩次次预判朝堂旨意、提前规避打压,绝非侥幸。”
“京中必有内鬼,实时传递新政部署、藩镇拆解策略,助萧珩负隅顽抗,静待朝堂内乱、死斗不休。”
她没有随意指认任何人,不制造新的朝堂混乱,抛出铁一般的事实,将局势从“个人构陷”瞬间拉升至“朝堂肃奸”的高度。
原本针对式岑一人的杀局,瞬间反噬向所有朝堂旧势力。
文风远精心布置的构陷,没能扳倒式岑,替她掀开了朝堂最深的一层暗流,王叔落败,余党未清,中枢有内鬼,暗处藏杀机。
巳宸此刻终于擡眸,声线不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仪,一锤定音:
“所言有理。伪证害人,当究;内鬼潜行,当查。”
他当庭下旨,分寸精准、杀伐有度:“即刻拿下当庭作伪的前式府管事,交周砚严刑彻查,追问背后主使。文家诬告朝臣、伪造证物,暂且停职待查,闭门自省。”
“另令巳衣封锁京中所有传信渠道,严查六部往来密函、边关驿传,务必揪出中枢内鬼,斩断东藩所有暗线联系。”
旨意落地,无人敢辩驳。
声势滔天的世家反扑,一夕崩塌。文家率先受挫,从舆论掌控者,沦为待查罪臣,百年清雅名声,一朝碎裂。
跪地附议的一众世家朝臣,此刻人人惶恐、面色发白,纷纷低头噤声,再无半分抱团逼宫的气焰。
他们终于看清,这位看似柔弱的世家嫡女,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不争一时意气,不逞口舌之快,却总能在绝境之中,反手破局、借势反击,将对手的杀局,化为自身的升阶之路。
朝会落幕,百官散去,人心惶惶。
这场风波过后,朝堂格局彻底改写。世家同盟心生裂痕,摇摆朝臣开始倒向新政,旧派势力的掌控力,第一次出现实质性松动。
御书房内,再度独处。
式岑立于案前,刚卸去朝堂凌厉,肩头微松,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番对峙、层层破局、昼夜筹谋,她早已身心俱疲,未有过半句怨言。
巳宸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沉默良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隐忍怜惜:“方才殿上,委屈了。”
满朝构陷、举世猜忌、污名加身,无人可替她承受分毫,她只能孤身硬抗。
式岑微微摇头,轻声应答:“朝堂行路,委屈是常态,非议是代价,不值一提。”
她从不求怜悯、不求偏爱,只求公道落地、世道清明。
巳宸转身,从案旁取来一瓶秘制伤药,指尖微顿,终究还是克制地递到她手边,不越君臣分寸,尽并肩情谊:“日夜筹谋,费心劳神,收好备用。”
药是治他肩伤的御用珍品,镇痛固本、疗伤安神,他自己舍不得多用,却尽数留给她。
隐晦的心意藏在举手投足之间,不宣于口,不扰大道,只做彼此漫长险途里,最温柔的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