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下人擡头望了一下谢道明,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两次了,一次是刚把琵琶送来的时候,一次是现在,要真这么舍不得卫沅芷,大可别让她出去就是了。
谢道明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不想她离开自己身边半步,可一直把她囚禁在府中的话,又怕她不高兴,更厌恶自己,放她离开,自己又难受不已。
不过刚听到她出府的消息,他便想去找她了。
谢道明沉吟片刻,对下人说:“下去吧。”
“是。”
*
卫沅芷出来时就带了春即和花晓,还有两个侍卫,侍卫是谢道明强塞给她的,她若不同意,他便自己跟过来,这样当然不行,她只是借口去传信而已,又不是真的去买糕点。
上次鹤风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想必是时刻关注她的动静,如今她出府了,他可能就守在某一处等着找机会和自己联系。
马车一路行到五味居前停下,此时天气渐冷,大多贵人都不愿上街,多是使唤仆人来买,此时的五味居里人不少,声音杂乱,人影繁复,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碰到撞到。
春即对卫沅芷说:“夫人,这里人太多了,不如上楼等着,奴婢让掌柜的亲自端糕点来给夫人挑选。”
“不必了。”卫沅芷拒绝了她。
话落,她进到店里随意转了转,选了一些模样好看的糕点交给花晓拿着,等花晓拿不了了,又交给春即,等到四个人都拿不了的时候,她对几人说:“你们拿着这些去结账吧,我再挑一些。”
说完也不管她们作何反应,便又自顾自地挑了起来,卫沅芷尽可能地挑慢一些和挑多一些来拖延时间,不过自始至终她都没看到一个疑似鹤风的影子。
这让她不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正当她疑惑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琵琶声,五味居本就靠近勾栏瓦舍,有乐声不奇怪。
卫沅芷没有多虑,挑完糕点后依旧没有看到鹤风出现,本想走远一点观察的,但刚离开春即视野一步,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夫人你要去哪里?”
卫沅芷回她说:“里面太多人了,我去门外透气。”
她来到马车旁站定,四处观望了一下,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出了五味居,琵琶声更近了,好似响在耳边一样,曲调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但细听之下就会发现其中暗藏着故作欢快的幽怨之意。
卫沅芷不懂琴曲,但也能听出来一些,想来是哪个被迫沦落风尘的女子在强颜欢笑着迎客。
三层小楼上,谢道明端坐在窗棂大开的窗前,好似感知不到温度一般,任由冷风拂面而来,吹动着他墨黑的长发,他怀抱着琵琶,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十指被冻得关节发红,落在长弦上轻拢慢撚抹复挑,平增了几分萧索悲凉的意味。
他面无表情,目光不错地盯着楼对面马车边的人,片刻后,他忽然看到郑殷朝卫沅芷走了过去,指下的琴弦同时被他按的重了些许,弹出明显沉闷的曲调。
曲声急转直下,卫沅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郑殷,两人各自打了招呼问好,郑殷问道:“柳娘怎么会在这里?”
卫沅芷也有些讶然,说:“我来买糕点,郑公子你呢?”
“我也是。”郑殷说,他曾和她介绍过京城里五味居的糕点,她便扬言一定要来尝一下,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却记到了现在。
昨日重逢,难免忆起许多往事,是以他今日便想着过来买些糕点,只是没想到会遇见她。
卫沅芷凝神望了他片刻,忽然想起他也是见过鹤风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他帮自己和鹤风传一下话。
想着,她朝他靠近了几步,贴近他的身体,郑殷见她靠过来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礼节上他应该往后躲拉开两人的距离,可他却破天荒地僵在了原地难以动弹。
他定定地看着她,下一刻他便感觉手上一道携着冰凉的温热覆了上来,卫沅芷接着大袖的遮掩将玉印望他手中一塞,擡头真挚地望着他,低声说:“郑公子……”
周围吵吵嚷嚷,谢道明没能听到二人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卫沅芷袖下握着郑殷手,认真温和地对他说话时,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妒意和怒火,她从不这样对自己,却当着他的面这样对别的男人,凭什么这么对他呢?为什么这么对他呢?
从前是薛元,现在是郑殷,为何她身边的男人一个又一个,却容不下一个他?她可以对所有人好脸相待,却唯独对自己冷漠不耐,到底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他找不出自己哪里有一点不好的,可为什么她就是不满呢?
这不可以的啊,嫂嫂,她不能这么对他,她也不该这么对他,他要她只对他温柔,只对他动情,只对他顺从,只对他好,也只爱他一个,这世间他们只需要爱彼此就好。
她只要……只要对他一个好,也只能对他一个人好……只能这样,只能如此。
铺天盖地的恨和怨从脑海袭来,吞没了他的理智,让他恨不得冲下去将他们两个。
可是不能。
他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他和那些妒夫有什么区别,除了无能地发泄自己的情绪,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还会降低他在卫沅芷心中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