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凶险,阿爷可以拒绝。”桂月再擡起头时,已然变了神色,娇憨的女儿相尽数抹去,恢复了清冷严整的女官模样。
陈御史同样是一丝不茍的严肃,父女二人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请讲。”陈御史颔首。
桂月坐在家中的椅子上,抓着光滑熟悉的扶手,深吸口气:“阿爷认识齐原吧?”
陈御史显得了然:“他是张长龄的幕僚主簿,算是心腹,我与他不甚熟悉,仅仅能说上话而已。”
桂月陷入沉默,脸上浮起犹豫愁结之色,眉心紧拧成团。
陈御史反倒笑了:“殿下想我怎么做?说吧,齐原为人虽谨慎,我却有门路接近此人。”
“阿爷。”桂月吞咽了一下,“咱们要不再想想?张长龄是带兵之人,一旦察觉绝不会心慈手软,我担心您——”
“刚才不是还要我夸奖吗?现在知道怕了?”陈御史伸出手点了点女儿,长叹一声。
桂月垂眸,一声不吭。
“我女儿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我肯定不会浪费!”陈御史宽声大笑,安慰她道,“放心好了,你阿爷在御史台多年,是什么口碑他齐原早就调查清楚了,又有你在东宫效力,只怕我不找他,迟早他也会找上我。”
桂月擦了擦眼角,点头:“确是如此。”
“那咱们父女就演好这场戏,等他张长龄发现时,早已进了鬼门关,还谈什么心慈手软!”陈御史挑眉,话中杀气凛凛,也直契事情要害。
桂月眼皮跳了一下。
“女儿啊,其实你刚才说的一点没错,这样的机会虽险,但也的确难得,阿爷要想再进一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你在东宫做得很好,在殿下面前没有推脱,也没有畏惧后退,反而从中发现机会,你看事情眼光独到,性格忠勇,不愧是阿爷的女儿!”
桂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多年的劳苦辛酸都化作轻飘飘的一片,消失得无影无踪,阿爷对自己的肯定,以及对机会的敏察,又让她心田沸腾,激动难耐。
“林御史必定是要进中书的,他高升后留下的位置,阿爷也想争一争!”陈御史志在必得,坦然对女儿道出心声。
屋门从外推开,伴随着阿娘的笑脸和热气腾腾的镈托,油润的香气飘进鼻腔,引得桂月伸长了脖子,直往碗里瞅。
“尝尝阿娘的手艺。”陈夫人走进来,把镈托端到女儿面前。
陈御史和女儿收住话题,不约而同地露出笑脸,就像刚才道的只是家常。
“闻起来可真香。”陈御史眯起眼,似乎要抢一口。
陈夫人忙戳开他:“去!你晚膳可没少用,这是给女儿的。”
桂月食指大动,赶紧拿起筷子捞了一个,顾不得烫便送进嘴里,一边品尝一边道:“好香!阿娘是不是在肉馅里加了莲藕,有一股清甜呢!”
陈夫人看着女儿的吃相,笑得不断点头 :“舌头够灵的,是加了莲藕。”
桂月一口气吃掉一半,才抽出空来叹气:“今晚陪殿下进宫,在御书房外面站了两个时辰,喝了一肚子冷风,这会儿能吃上阿娘亲手做的镈托,简直太幸福了。”
陈夫人吓了一跳:“才从宫里出来?就你一个人陪着殿下吗?”
桂月埋头喝汤,嘴里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陈夫人心疼又骄傲,斜眼看向丈夫,一副志得意满。
虽是女儿,但比别家儿子都强!
她生的!
陈大人岂会不知她的意思,捋了捋下巴上的稀疏胡子:“不枉幼时你祖父亲自教你读书,如今你已经能独挡一面,深得殿下信重了。”
此言一出,只见陈夫人的笑容像断不开的涟漪,一层接一层地从脸上荡开。
她掏出随身的丝帕,仔细擦拭女儿额发上茸茸的细汗,声音柔得化不开:“慢点吃,多嚼几下再咽,以后记得每次进宫都备点吃的,带几块点心,免得身子受罪,可记住了?”
桂月擡起油乎乎的嘴,对阿娘隔空亲了一下,声音响亮。
陈夫人笑出整齐的牙齿,扬首自得又瞟了丈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