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景春的身子僵住了。
梅映雪看着他的眼睛,拇指又蹭了一下:“你知道吗?曾经你跟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你说过这话的。你忘了我还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锁了很久的孔里,轻轻一转。花景春的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了。
他长得本就好看,男相里带着几分女气的精致,平日里眉目间总挂着一层凉薄的东西,衬得整个人有些不近人情。
可此刻那层东西碎了,泪从他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看着竟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凄楚。
“可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可今天他忍不住了,他也不想忍了。
梅映雪看着他哭,她自己的泪也跟着往下淌。
她往前跪了半步,两只胳膊环过去,抱住了他的肩。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你曾经诅咒过我……你说我会永远记住你。你说你会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她的胳膊收紧了一些,手指头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整个人都在抖:“没想到你的诅咒真的应验了……我忘不掉你啊,可你为什么又把我忘了?你曾说过我的心比冰雪还冷,明明心最狠的人是你呀。你怎么能忘了呢?你怎么敢忘啊!”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埋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料洇湿了一片,可他没躲,他伸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拍得很笨,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手掌落在她背上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度。
可他没有停下来,他听着她在自己肩上哭,听着她说那些他一句都记不得的话,他的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割着,一下比一下疼。
他不记得那些事,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跟她有过那些过往,可为什么听见她说的时候,他的鼻子酸得那么厉害?
他拍着她的背,嘴唇抿着,泪顺着下巴滴下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哭声慢慢小了,变成细细的抽噎,然后抽噎也停了。
梅映雪从他肩窝里擡起头来,眼睛肿着,鼻子也红着,脸上的泪痕交错着糊了满脸。
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蹭掉了,两只眼睛重新亮起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些牌位上,然后又移回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走,你也不走。那我帮你。”
花景春愣了一下。
“你说了,你要报仇。”梅映雪的声音硬邦邦的,撅不弯:“我留下来帮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你恨谁,我跟你一起恨。”
花景春看着她,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汪柔柔软软的东西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层坚毅。
她在盘算。她在替他盘算。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不仅被填满了,还被塞进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手,把她脸上最后那一道泪痕也擦掉了。
“天快亮了。”他说。
梅映雪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天边那条线从深蓝泛成了青色。
她把那件披风从他肩上拉下来叠了两叠,塞到祠堂角落的供桌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到隔壁杂物房门口,推开门,老嬷嬷正蜷在窄榻上睡得正香,呼噜一声接一声。
梅映雪轻轻推了她一下,又推了一下:“嬷嬷,天亮了。”
老嬷嬷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才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从榻上撑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梅映雪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脸上有些不自在,可嘴上还是不饶人:“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