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碗走到锅前，厨子看见她，那张木着的脸立刻动了动，手上的勺子也换了角度，在锅里搅了两下，从底下捞了几块肉上来，手一抖，肉就落进了沉香的碗里。
沉香端着碗转身，碗里的菜比旁人的满了一大截，肉块搁在菜面上，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她还没走远，队伍后面忽然有人说话了。
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讽刺：”有些人哪，就是有本事，连打饭都能多吃几块肉。”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梅映雪看见沉香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还在，可眼底已经冷了。
她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说话的人，可后面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谁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沉香冷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可那声冷笑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扎得人生疼。
她端着碗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擡着，眼睛眯起来，声音尖了一些，带着威胁的意味。
“敢说不敢认？行。你最好别是西院干活的。要是让我发现是谁说的，我给夫人说一声，正好二公子那边缺人照料，你们都给我滚到东偏院去。”
她说完这句话，端着碗走了，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趾高气扬的。
队伍里安静了，没人再说话，连碗碰碗的声音都小了。
梅映雪看见排在她前面的几个丫头肩膀都缩了一下，有一个咽了口唾沫，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她往前站了一步，碰了碰排在她前面的那个丫头。
那丫头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瘦瘦的，尖下巴，眼睛挺大，一看就是个话多的。
梅映雪把声音压低了，凑近了一些，语气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新人特有的好奇和小心翼翼。
“姐姐，我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沉香姐姐说的东偏院……怎么大家听着都害怕的样子？那地方怎么回事儿？”
那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盈盈的表情，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跟人说这件事的机会了。
她把碗换到左手端着，右手掩在嘴边上，凑过来跟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神秘。
“东偏院那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又偏又破，离正院隔着好几道墙，屋顶上的瓦都有缺的，下雨天里头滴滴答答地漏水。”
“二公子在那儿住着，侯爷不待见他，夫人又总变着法子找他的麻烦，月钱隔三差五就减半，有时候连份例的炭火都扣着不给，冬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所以伺候的下人没几个愿意去的，伶俐的都想法子调走了，留下的都是那些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本事的。”
她说着撇了撇嘴：”你想想，谁愿意跟着一个不受宠的主子啊？咱们做下人的，身份都是跟着主子走的，主子得势了咱们也跟着沾光，主子不得宠了咱们也跟着受气。”
这丫头想了想，表情变得有些不屑：“沉香这个人你不知道，她以前也在杂院里干过粗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巴结上夫人了，成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从那以后她就牛气起来了，见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会拿这一套吓唬人。”
闻言，梅映雪的嘴唇紧抿着，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
果然。花景春比她想的过得还差。
她的胸口闷了一下，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压得她喘气都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让自己的声音听着随意些，像只是随口一问：”那东偏院在哪个位置？”
那丫头往院子东边一指：”就在这个杂院东边，穿过那扇月洞门再走一会儿，靠着后墙根的那一片就是。不过你刚来可别往那边去，那边没什么人管事，也不好走，没事别过去添麻烦。”
梅映雪点了点头，脸上还是一副老实模样：”多谢姐姐。”
她端着碗站在队伍里，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了她。
厨子舀了一勺菜扣在她碗里，菜汤溅出来，滴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端着碗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来，把窝窝头掰成两半，蘸着菜汤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嚼着嚼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突然，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从这里过去，现在去，应该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