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什么,排队打了饭,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吃完了把碗洗了,搁回碗架上。
他的衣裳不再有人洗了,他自己洗,搓衣板磨得他手指发红,搓完了晾在绳子上,风干了再穿。
先生也不来了,没有人教他写字了,他每天自己写,写完了压在枕头底下,没有人看了,他就烧了。
金祥瑞也开始注意他了,以前有母亲挡着,金祥瑞对他客客气气的,见了面还笑一笑,说一声“景春来了”。
母亲走了以后,他的客气一天比一天少,从平淡变成冷淡,从冷淡变成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他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跟着他,那双眼睛黏糊的……让人恶心。
他想走,他有钱,母亲留下的银子还在,够他在别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去账房找金祥瑞,说要离开戏班。金祥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他听花景春说完,放下茶杯,擡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走?”金祥瑞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
花景春看清了上面的字——卖身契,福和班伶人花景春,卖与班主金祥瑞,身价银五十两,终身不得赎。
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攥得纸边起了皱。
他没有说话,金祥瑞也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那丝笑还在。
花景春把纸放回桌上,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一年他十二岁,金祥瑞开始逼他练功。
以前他练功是自愿的,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师父教他,他觉得有意思就多练一会儿,觉得累了就少练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金祥瑞给他定了规矩,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压腿,压到腿麻了才能歇,上午练唱,下午练功,晚上还要练一个时辰的身段。
他咬着牙练了,不叫苦,不喊累。
师父说他是个好苗子,嗓子越练越亮,身段越练越软,不到两年就追上了戏班那些练了七八年的孩子。
他练得越好,那些人越恨他。
他们骂他,当着他的面骂,不避着他。
说他是狐貍精生的,说他男不男女不女,说他那张脸就是个祸害,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他听到了,没有反应,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可他们骂他娘,说那个死了的女人也是个妖精,活着的时候勾引班主,死了还留下个小妖精在戏班里祸害人。
这次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比他大两岁,名字他不记得了,那个人眼神里带着挑衅,下巴擡着,嘴角歪着,等着他动手。
花景春动手了,一拳打在那人鼻梁上,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他打了一拳,没有停,又是一拳,又一拳,打在那人脸上、头上、身上,打到那人倒在地上了,他还蹲下去打。
旁边的人冲上来拉他,扯他的胳膊,扯他的衣裳,他挣开了,继续打。
他一个人打了好几个,可他打不过他们,人太多了,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嘴里全是土腥味。
有人踩他的手,有人踢他的腿,有人坐在他背上不让他起来。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金祥瑞来了,把他们分开了,罚了他面壁思过,罚了那些人禁闭。
罚完以后,把他叫到房间里去了。
花景春站在金祥瑞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里面点着一盏油灯。